四月二十一日，深夜。
月亮西沉，将参合庄的屋顶染成银白色。
太湖上波光粼粼，夜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水腥气。
庄中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在草丛中低吟。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没有点灯。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手中的茶早已凉透，他没有喝。
他在想阿碧。
想她白天那两碗茶汤，想她低垂的眼睛，想她颤抖的肩头。
她为什么要杀他？
是谁指使她的？
他想不明白。
阿碧是李青萝的人，可李青萝已经回了曼陀山庄，她不会杀他。
李青萝虽然恨他，可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那是西夏新帝？
还是朝中那些被他控制的大臣？
他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空无一人，月光洒在茶花树上，花瓣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
他走到阿碧的房间窗前，停下脚步。
房间里的灯已经灭了。
阿碧睡了。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窗户。
窗没有上闩，开了。
他翻身而入，无声无息地落在房中。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衣柜。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只茶壶，几只茶杯。
床上，阿碧侧身躺着，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慕容复站在床边，低头望着她。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她的眼角还有泪痕。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可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怕惊醒她，更怕面对她。
他转过身，开始在房中搜索。
他先翻了衣柜。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没有异常。
他又翻了桌子，抽屉里只有针线、剪刀、几块布料。
没有药物，没有信件。
他蹲下身，查看床底。
空荡荡的，只有灰尘。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太湖烟波，笔触细腻，是阿碧的手笔。
他伸手去摘画，手指触到画框，忽然感觉画框后面有东西。
他将画取下，墙面上有一个暗格，用木板封着。
他轻轻撬开木板，里面是一只木匣。
他取出木匣，打开——
里面是几瓶药，和一封信。
他先拿起药瓶，借着月光辨认。
瓶上贴着标签：
化功散、迷魂香、断肠草粉末……
每一种都是致命的毒药。
化功散，无色无味，长期服用可使人内力尽失，形同废人。
迷魂香，点燃后使人昏迷，任人摆布。
断肠草，剧毒，少量可致人腹痛呕吐，大量则当场毙命。
慕容复握紧药瓶，手指微微发抖。
阿碧要废他的武功，然后杀他。
是谁要这样做？
他放下药瓶，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他抽出信纸，展开——
月光下，字迹清晰可见。
笔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如刀削斧凿。
是慕容博的笔迹！
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每月初一、十五加大剂量，三月后他武功尽废。届时，他任你处置。”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慕容复的心里。
父亲……
要废他的武功？
为什么？
他不是一直在帮他吗？
不是说要助他复国吗？
为什么要害他？
他想起父亲在开封府说的话——
“复儿，你虽失了妻儿，却得了灵鹫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以为父亲是在安慰他，原来是在暗示他——
你失去了武功，也就失去了威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将信和药瓶放回木匣，塞回暗格，挂上画。
他走到窗前，翻身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回院中。
他站在月光下，浑身冰凉。
父亲要废他的武功。
阿碧是父亲的人。
她从一开始就是父亲的人。
不，她不是李青萝的眼线吗？
她到底是李青萝的人，还是父亲的人？
他想起阿碧在太湖边递给他的那封信——
“公子，这是奴婢最后为您做的事。”
信中是她从李秋水处偷抄的生死符解药配方。
她用这配方救了他的命，却要亲手废他的武功。
为什么？
她想让他活着，却变成一个废人？
她到底在替谁做事？
他走回还施水阁，关上门，坐在书架前。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冷光。
父亲，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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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日，清晨。
慕容复一夜未眠。
他坐在还施水阁中，面前摊着那卷《诗经》，翻到阿碧写的那一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字迹娟秀，可如今看来，却像一把刀。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阿碧正在浇花。
她看见慕容复，微微一笑：“公子，早膳好了。奴婢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望着她。
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角的一缕乱发。
“碧儿，你昨夜睡得好吗？”
阿碧低下头，不敢看他：“奴婢……奴婢睡得很好。”
慕容复点头：“那就好。”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阿碧端来早膳。
桂花糕、白粥、几碟小菜。
她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慕容复端起粥碗，低头看见碗底没有白色粉末。
他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
他放下碗，望着阿碧：“碧儿，你做的桂花糕，比以前更好吃了。”
阿碧低下头，轻声道：“奴婢在西域学了一些新做法。”
慕容复点头：“西域……那里好吗？”
阿碧沉默片刻，轻声道：“那里很远，天很高，云很白。可奴婢想家。”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阿碧的泪也涌了出来，点了点头。
慕容复松开手，继续喝粥。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心中却想着那封信——
“每月初一、十五加大剂量，三月后他武功尽废。”
今天是四月二十二，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阿碧不会在今天下毒。
她会在初一、十五下毒。
他要在这之前，查清楚父亲到底想做什么。
他放下碗，站起身：“碧儿，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阿碧点头：“公子小心。”
慕容复走出庄子，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他要去曼陀山庄，找李青萝。
他要知道，阿碧到底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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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慕容复来到曼陀山庄。
山庄依旧，茶花依旧。
他走进大门，丫鬟们看见他，纷纷让路。
李青萝坐在大厅中，手中捧着一杯茶，悠然自得。
她看见慕容复，微微一笑：“女婿来了？坐。”
慕容复没有坐，站在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岳母，您看看这个。”
李青萝放下茶杯，拿起信，展开。
她的脸色渐渐变了，抬起头，望着慕容复：“这是……慕容博的笔迹？”
慕容复点头：“是。阿碧在替他做事。她在我茶中下毒，要废我武功。”
李青萝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阿碧不是普通人。她是我养大的，可她心里，一直有另一个人。”
慕容复心头一紧：“谁？”
李青萝望着他，目光复杂：“你父亲。慕容博。当年，是他把阿碧送到我身边的。他说，这孩子无父无母，可怜。让我收留她。我信了。现在想来，他是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慕容复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父亲……
他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李青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慕容复，你父亲不是好人。他在利用你，利用阿碧，利用所有人。你要小心。”
慕容复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岳母，嫣儿她……还好吗？”
李青萝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很好。孩子也很好。她说，等孩子再大一些，就带他们来见你。”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阳光中。
身后，李青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慕容复，你一定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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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慕容复回到太湖边。
他坐在那块青石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翻江倒海。
父亲要废他武功，阿碧是父亲的人，李青萝当年也被父亲骗了。
他身边的人，到底谁才是真心待他的？
他想起乔峰，想起阿朱，想起念峰，想起远在无量山的嫣儿和孩子。
他们才是真心待他的。
可他们都不在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庄子走去。
他要等。
等初一，等阿碧再次下毒。
他要将计就计，引出父亲，问个明白。
他走回庄子，院中，阿碧正在收衣裳。
她看见慕容复，微微一笑：“公子，您回来了。”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碧儿，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你记住。”
阿碧浑身一震，手中的衣裳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恐惧。
“公子……您……”
慕容复松开她，轻声道：“去准备晚膳吧。我饿了。”
阿碧低下头，捡起衣裳，匆匆走进厨房。
慕容复站在院中，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默默道：
阿碧，你等着我。
我会救你的。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白一片。
远处，无量山的方向，隐隐有星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