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酉时三刻。
汝河畔,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红的血痕。河面上漂浮着船帮汉子的尸体,血水将这一段河道染成诡异的绛色。
慕容复站在岸边巨石上,身后二十名鬼面死士如雕塑般肃立。渔网阵已经撤去,但三艘小船被铁索相连,船上所有人——王语嫣、段朱、阿碧、李青萝、苏星河、九天部众女——皆被点了穴道,封住内力,如同待宰羔羊。
阿碧被单独拖到岸边,跪在泥泞中。她脸上溅满了石破浪的血,眼神空洞,对慕容复死士给她重新戴上铁链的动作毫无反应,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公子。”包不同上前低声禀报,“灵鹫宫二十一人,船帮剩余九人,还有王夫人、苏先生,全部制住。如何处置?”
慕容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语嫣身上。
王语嫣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一个冰冷如铁,一个悲愤如焰。
“语嫣,”慕容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给过你们机会。如果你们乖乖留在燕子坞,等我从星宿海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王语嫣咬着唇,唇瓣渗出血丝:“留在燕子坞,等我的孩子出生,然后被你炼成复国的工具?”
“那是他们的荣耀。”慕容复淡淡道,“生为我慕容复的子嗣,注定了要承载慕容家三百年的复国大业。你应该感到骄傲。”
“骄傲?”王语嫣笑了,笑出眼泪,“慕容复,你问问你自己,你心里真的有‘荣耀’这两个字吗?还是只有‘利用’?”
慕容复眼神微沉。
他不再与她争辩,转向阿碧:“至于你,阿碧。勾结外人,私逃叛主,按家法当废去武功,囚禁水牢,直至生产。但念在你怀有身孕,我可以从轻发落。”
他从怀中取出一副脚镣。
那脚镣通体乌黑,镣环上布满细密的倒刺,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这副‘噬骨镣’,你之前戴过。”慕容复走到阿碧面前,蹲下身,“现在重新戴上。不过这次,我会把钥匙扔进汝河河底。从今往后,你就戴着它,直到死。”
他托起阿碧的脚踝。
阿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盯着地上石破浪那颗已经开始腐败的人头,盯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倒刺刺入皮肉的瞬间,她只是轻轻颤了一下。
像一具尸体。
“住手!”
王语嫣嘶声喊道。
慕容复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怎么,表妹想替她求情?”他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硬碰硬救不了阿碧。慕容复是冷血的棋手,想要从他手中保住棋子,只能让他觉得这枚棋子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而她现在唯一能用来谈判的筹码……
是她腹中的双胎。
“表哥,”她改变称呼,声音软了下来,“阿碧有错,但罪不至死。她肚子里怀的也是你的骨肉,若是戴着这副毒镣,毒气侵入血脉,胎儿必受其害。你难道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胎死腹中?”
慕容复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你。”王语嫣眼中蓄满泪水,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与悲愤,“表哥,你看在我肚子里这对双胎的份上,饶了阿碧这一次。她再也不敢逃了,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王语嫣咬牙,一字一顿:“拿我自己的命,和我肚子里这两个孩子的命。”
河风骤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慕容复缓缓站起身,走到王语嫣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船舷。
他伸手,轻轻抚摸王语嫣隆起的小腹。
王语嫣浑身僵硬,却没有躲开。
“语嫣,”慕容复低声道,语气竟有几分温柔,“你知道吗,我慕容家历代先祖,为了复国大业,亲手杀过妻子,杀过儿子,杀过至亲骨肉。你觉得,我会因为两个孩子,就放弃原则?”
他的手掌贴在她腹部,内力微吐。
王语嫣闷哼一声,只觉得腹中传来剧烈的绞痛!那对双胎仿佛受到惊吓,同时疯狂踢打!
“你……”她疼得冷汗直流。
“但你说得对,”慕容复忽然收回内力,语气又变得平淡,“这对双胎是‘龙凤夺珠’的吉兆,对我复国大业确实有用。所以,我可以给阿碧一个机会。”
他转身,重新看向阿碧。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副噬骨镣,她必须戴。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里面是‘蚀心蛊’的解药,每月服一粒,可缓解镣铐毒性对胎儿的影响。只要阿碧安分守己,每个月我都会给她一粒。”
他看向王语嫣:“这个条件,你接受吗?”
王语嫣知道,这已经是慕容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但她要的,不止于此。
“表哥,”她捂着仍在绞痛的小腹,脸色苍白如纸,“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这几日胎象一直不稳,今日又受了惊吓,腹痛难忍。”王语嫣声音虚弱,额上冷汗涔涔,不全是装的,“我需要一个人贴身照顾。阿碧跟了我十几年,最懂我的习惯,也最细心。能不能……让她留在我身边照顾我?”
这是赌。
赌慕容复对“龙凤夺珠”双胎的重视程度。
赌他会因为顾忌胎儿安危,而暂时放过阿碧。
慕容复沉默。
他盯着王语嫣,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王语嫣强忍腹痛,努力保持镇定。她能感觉到腹中双胎的躁动,那种绞痛越来越剧烈,几乎要让她晕厥。
这不是装的。
是真的出问题了。
“苏星河,”慕容复忽然道,“给她诊脉。”
苏星河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一名死士上前解了他的穴道。
苏星河踉跄走到王语嫣身边,搭上她的腕脉。
片刻后,他脸色剧变。
“如何?”慕容复问。
“脉象……大凶!”苏星河声音发颤,“双胎胎心紊乱,一强一弱之势正在逆转!强胎在疯狂吸取母体内力,弱胎反哺之力骤减,若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王姑娘必会内力枯竭而亡,强胎也会因为吸收过度而自爆!”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一把推开苏星河,亲自搭上王语嫣的脉搏。
内力探入的瞬间,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恐怖的吸力——王语嫣体内的北冥残篇内力正被腹中强胎疯狂吞噬,而弱胎的反哺之力确实在减弱,就像……就像弱胎正在“死去”!
“怎么会这样?”他厉声问。
王语嫣自己也懵了。
她只是想让胎象看起来“凶险”,可没想真的出问题啊!
“是……是今日连番惊吓,加上之前与星宿派交手时动了胎气。”苏星河急声道,“王姑娘修炼北冥残篇本就不稳,胎儿又天生异能,二者叠加,如今已呈崩坏之象!必须立刻静养,以温和内力疏导,还要有精通医理之人日夜看护,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慕容复脸色阴晴不定。
他确实需要这对双胎。尤其是那个“强胎”,按照古籍记载,“龙凤夺珠”中的“龙胎”天生具有吞噬异能,若培养得当,将来可以成为他最得力的武器。
但若现在胎死腹中,一切皆空。
他看向阿碧。
阿碧确实精通医理,在燕子坞十几年,常帮他处理外伤,也懂调理之法。而且她性子温顺(至少曾经温顺),细心体贴,确实是照顾孕妇的最佳人选。
但……
“阿碧可以留你身边照顾你。”慕容复最终做出决定,“但噬骨镣必须戴。每月解药,我会按时给。”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会派两个人‘协助’她照顾你。毕竟她刚犯了大错,需要监督。”
所谓“协助”,实为监视。
王语嫣知道这已是极限,点头:“多谢表哥。”
慕容复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死士给阿碧戴镣。
乌黑的噬骨镣重新锁上阿碧脚踝,倒刺深入皮肉,鲜血渗出,很快变成乌黑色——毒已入血。
阿碧依旧没有反应。
直到慕容复将一把青铜钥匙随手抛入汝河,钥匙落入水中的“扑通”声,才让她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带回燕子坞。”慕容复转身,“分开关押。王语嫣和阿碧住听雨轩,加派三班守卫。李青萝、段朱关在水阁地牢。苏星河和灵鹫宫的人……先关进祠堂密室。”
“是!”
死士们开始行动。
王语嫣被扶下船时,回头看了一眼阿碧。
阿碧被两名死士架着,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但王语嫣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石破浪的那枚星宿纹玉佩。
不知何时,她悄悄捡了起来,藏在掌心。
玉佩沾满血污,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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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燕子坞,听雨轩。
这是燕子坞最幽静的院落,三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回廊与主宅相连。慕容复将王语嫣和阿碧安置在此,表面是“静养”,实为软禁。
院外布置了十二名守卫,皆是慕容复精心培养的死士,每四个时辰轮换一次。回廊入口还设有机关,一旦触发,整个院落会被铁栅栏封死,插翅难飞。
房内点着安神香,但掩盖不住浓重的药味。
王语嫣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苏星河之前给她施了针,暂时稳住了胎象,但那种被疯狂吸取内力的虚弱感仍在持续。
阿碧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给她擦拭冷汗。
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就像过去十几年在燕子坞做的每一件事一样。但王语嫣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阿碧……”王语嫣轻声唤她。
阿碧动作一顿。
“对不起。”王语嫣眼眶发红,“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连累你……”
阿碧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语嫣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不怪你。是我自己……太天真。”
她抬起头。
王语嫣看见她眼中那片空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不是怒火,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东西。
“语嫣,”阿碧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想救我们的孩子,对吗?”
王语嫣点头。
“我也想。”阿碧一字一顿,“但慕容复不会放过我们。他今天放过我,只是因为你肚子里那对孩子还有用。一旦孩子出生,或者……你出了什么意外,他会立刻杀了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们必须在孩子出生前,找到办法逃出去。”
“怎么逃?”王语嫣苦笑,“外面全是守卫,我们内力被封,你还戴着毒镣……”
“毒镣我有办法。”阿碧从怀中取出那枚星宿纹玉佩,“石少帮主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玉佩塞进我手里。他说……这玉佩不仅是信物,里面还藏着一份地图。”
“地图?”
“太湖船帮经营水道数十年,挖通了无数密道。其中有一条,从太湖直通燕子坞后山。”阿碧眼中闪过精光,“这条密道,只有历代帮主知道。石少帮主把地图刻在玉佩夹层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王语嫣心脏狂跳:“你是说……”
“慕容复以为他把钥匙扔进河里,我就永远打不开这镣铐。”阿碧冷笑,“但他不知道,噬骨镣的锁芯是特制的,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才能打开。一把是青铜钥匙,被他扔了。另一把……是玉钥匙。”
她从发髻中拔出一根玉簪。
玉簪顶端有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形状与噬骨镣的锁孔完全吻合。
“这把玉钥匙,是当年老夫人(慕容复之母)悄悄给我的。她说,慕容家的男人都疯了,让我留个后手。”阿碧摩挲着玉簪,“我一直藏着,连慕容复都不知道。”
王语嫣又惊又喜:“那你现在就能打开镣铐?”
“现在还不行。”阿碧摇头,“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青铜钥匙虽然丢了,但我可以用其他金属仿制一把,只要形状对就行。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工具。”
她看向窗外:“而且,就算打开镣铐,我们也出不了这院子。必须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阿碧刚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噤声。
门被推开,两名中年妇人端着药碗进来。这是慕容复派来“协助”阿碧的两人,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慕容家多年的仆妇,武功不高,但眼线极多。
“王姑娘,该喝药了。”赵妈面无表情地递过药碗。
王语嫣接过,嗅了嗅。
是安胎药,但里面多加了一味“软筋散”——药性很轻,不会伤胎,但会让她浑身乏力,无法动弹。
慕容复连这点都要防。
她咬牙,一口喝下。
药很苦,苦得她想吐。
“阿碧姑娘,”钱妈看向阿碧,“公子吩咐,让你去厨房熬明日用的药。我们在这儿守着王姑娘。”
这是要把她们分开。
阿碧低头应了声“是”,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王语嫣一眼。
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王语嫣读懂了一部分:
等我。
夜深了。
阿碧在厨房熬药,灶火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一边看着药罐,一边用烧火棍在灶灰上轻轻划动。
她在画地图。
太湖船帮密道的地图。
玉佩夹层里的地图她已经记在心里,现在需要的是规划出一条从听雨轩到密道入口的路线。
这很难。
但她必须做到。
为了石破浪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为了肚子里这个还未出生就被种下血蛊的孩子。
也为了……她自己那条早该结束,却偏偏还要继续的命。
灶火噼啪。
映着她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