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投影仪还没完全亮起,乔安已经把手机举到了半空中。
「晚总,客服那边的钉钉群现在全是红点。」乔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屏幕上是一张张聊天记录截图,「从昨晚到现在,关于新品赠品的咨询工单已经积压了四百二十七条。有人直接发了渠道达人的直播间录屏,质问我们为什么下单页面没有弹出赠品选项。」
投影幕布上,那条渠道达人的短视频被放大定格。主播手里拿着的是一只野月尚未公开发售的定制帆布包,背后的Kt板上赫然写着「购新品即赠限量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苏禾第一个开口,语速很快:「这个帆布包是内容组上周讨论的创意物料,当时说是做一次渠道联名,我跟唐棠确认过她那边有渠道资源,就先推进了设计。」
唐棠放下手里的笔,眉头皱了起来:「苏禾,你跟我确认的是能不能对接,我回的是我问问渠道方意向。但你上周五直接把赠品权益写进了渠道brief,还让人家挂上了直播预告。」
「brief是初稿,我说了要等供应链确认。」
「可渠道方拿到的是盖了你们内容组合同章的确认函。」唐棠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是一张邮件截图,发件人是苏禾的助理,抄送栏里没有供应链、没有客服、也没有林听晚。
陈砚秋翻着手里的平板,财务系统里显示得很清楚:「帆布包目前的库存是零。打样款只做了二十个,量产单还没下,因为采购说定价没过审。」
林听晚一直没说话。她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开的是本周的项目排期表。她的手边还放着一份供应链的交付日历,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密密麻麻。
「唐棠。」林听晚抬起头。
唐棠下意识坐直了。
「渠道达人那边,签约了吗?」
「口头确认了权益,正式合同还没签。但直播预告已经发了,观看预约人数破了八千。」唐棠答得干脆。
「苏禾,内容组发给渠道方的确认函,谁批的?」
苏禾抿了下嘴唇:「助理发的,我看了一眼……当时在赶另一个项目的排期,就让她先发了。」
「所以这份确认函,没有经过供应链的库存确认,没有经过客服的话术同步,也没有经过我的审批。」林听晚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渠道方把它当成了最终承诺,达人用它做了直播预告,现在八千多人在等一个我们根本没备货的赠品。」
梁舒在旁边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抬起头来,声音不大:「晚总,其实上周五我在跟渠道方对接排期的时候,他们提过一嘴赠品的事。我当时想问苏禾确认,但她那边在开会,我就先记在备忘录里了,想着周一再对。」
「所以你知道这件事,但没有拦。」林听晚看着梁舒。
梁舒的脸涨红了:「我……我以为只是讨论阶段,没想到会直接执行。」
林听晚没有继续追问梁舒。她把投影切到了一个新的页面,上面是一张流程图,标题写着「跨部门事项确认链」。
「我现在不想追究谁态度有问题,也不想听谁解释当时有多忙。」林听晚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在我们公司,一个承诺从产生到落地,到底经过了几个环节,每个环节谁负责确认,谁负责兜底。」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标了五个节点:需求提出、资源确认、对外承诺、内部同步、交付执行。
「苏禾,你提出需求,对吗?」
苏禾点头。
「唐棠,你确认渠道资源,对吗?」
唐棠也点头。
「那对外承诺这一步,是谁做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苏禾和唐棠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林听晚把笔放下:「这就是问题所在。需求提了,资源也问了,但到了对外承诺这一步,没有人觉得自己该负这个责。苏禾觉得助理发的不算正式承诺,唐棠觉得渠道方应该等正式合同,梁舒觉得还在讨论阶段。可结果呢?直播预告已经发出去了,八千人在等,客服的工单还在涨。」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从今天开始,任何对外承诺,不管是给渠道方、给达人、还是给用户,都必须走承诺确认单。这个确认单需要三个签字:提出人、资源确认人、以及最终审批人。没有这三个签字,任何人不得以公司名义做出任何承诺。」
陈砚秋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抬头问:「最终审批人是谁?权限怎么分?」
「涉及金额五万以下的,各部门负责人签字。五万以上的,我来签。」林听晚看向苏禾和唐棠,「今天下午下班前,苏禾你负责起草承诺确认单的模板,唐棠你负责对接渠道方,跟他们说清楚赠品的实际交付时间。梁舒——」
梁舒抬起头,眼里还有些慌张。
「你负责跟客服同步话术,把所有关于赠品的咨询统一口径。告诉用户,赠品是限量款,目前在备货中,预计两周后发货,愿意等的可以继续等,不愿意等的可以全额退款并额外赠送一张九折券。」
梁舒赶紧点头,拿出手机开始记录。
林听晚看了看时间,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分钟。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还有一件事。这次的赠品库存缺口,如果渠道方要求赔偿违约金,这笔钱从内容组的季度预算里扣。不是为了罚谁,是因为这笔承诺是内容组发起的,你们要为自己的决策承担后果。」
苏禾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唐棠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
会议散了之后,林听晚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看到手机上有一条周既白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们今天开会动静不小。」
林听晚打了几个字:「消息挺快。」
「投资人嘛,总得有几个耳目。」周既白秒回,「赠品的事我听了个大概,需要我帮忙协调渠道方那边吗?」
林听晚盯着屏幕想了几秒,回了一条:「不用。自己的坑自己填,团队才能长记性。」
周既白回了个「好」字,没有多说。林听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林听晚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把今天会上确定的流程整理成文档。她给这份文档起了个名字:《野月公司对外承诺管理规范(试行)》,然后发给了陈砚秋,让她录入公司的制度库。
文件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团队扩张到这个规模,以前那种「大家都在一个群里喊一声就算确认」的方式,已经行不通了。今天是赠品,明天可能就是合同条款,后天可能就是法律纠纷。每一次口头承诺都是一个隐患,她必须在问题变大之前,把规矩立起来。
手机又响了,是梁舒发来的消息。
「晚总,客服那边的话术我已经同步了,用户反馈还好,大部分人都接受了两周后发货的方案。但我在整理这次的对接记录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林听晚回了个「说」。
「上个月我们跟那家印刷厂对接新品包装盒的时候,当时排期很紧,我跟印刷厂那边口头确认了加急费用,没有走正式的报价单审批。后来财务那边是按普通报价入的账,差额部分……到现在还没补。」
林听晚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梁舒主动暴露自己的漏洞,这比等别人翻出来再解释要好得多。但口头承诺没走审批,这件事不只是梁舒一个人的问题。
梁舒又发来一条:「这件事是我的失误,我可以现在就开始补流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财务那边开口,怕他们觉得我又在添麻烦。」
林听晚拿起手机,打了两行字:「明天上午十点,你、我、陈砚秋,三个人开会。把所有你经手过的口头承诺全部列出来,一个一个补签核。」
梁舒秒回:「好的,谢谢晚总。」
林听晚放下手机,视线落在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对外承诺管理规范》上。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拿起笔,在封面上加了一行手写的备注:「适用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渠道、供应链、印刷、物流等所有对外合作方。」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又在下面补了一句:「内部口头承诺同样适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排排灯。办公室里只剩下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林听晚把那份文件夹放进抽屉,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