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会开了十二分钟，气氛就变了。
起因是一张排班表。运营组的周计划贴在共享文档里，每个人名后面跟三到五条任务。新员工程可的那一栏写着：整理上周活动数据、核对达人合作报价表、跟拍两场新品试用直播。
三件事，全是辅助性工作。
「我有个问题。」
说话的人叫何晴，运营组最老的成员，进公司比梁舒还早三个月。她坐在会议桌靠门那一侧，胳膊肘搁在桌上，手指夹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林听晚抬头看她。「说。」
「程可的任务我看了，全是整理和跟拍。」何晴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们其他人同时扛三四个项目，有人连周末都在赶进度表。新人来了两周，每天六点准时走，手上做的事谁都能干。」
会议室安静了。
程可坐在角落，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没抬头，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梁舒看了何晴一眼，又看了看林听晚。
林听晚没接话。她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时间，抬头对何晴说：「你手上现在跑着几个项目？」
「三个。七夕联合款的达人铺排，八月会员日的私域活动策划，还有之前那个美妆博主的返场合作。」
「三个项目的周工时，你上周填了没有？」
何晴停了一下。「填了。」
林听晚打开共享文档，找到运营组的工时填报记录。何晴的名字后面，上周的数字是：周一到周五合计五十一小时，周六七小时。
「五十八小时。」林听晚念出来，「你一个人。」
「对，所以——」
「等我说完。」林听晚的手指划过屏幕，把文档往下滑，「程可的周工时，上周是三十四小时。任务栏三项，完成三项。数据整理那一项，我上周五验过，原始数据四百六十七条，她筛出来的异常值有十三条，我让梁舒复核过，十三条里有两条误判。」
梁舒接话：「对，我复核的。两条误判是达人报价表里汇率用错了，不是程可的错，是源表本身有问题。」
林听晚没停，继续翻。「何晴，你上周的达人铺排方案交了没有？」
「交了。周二晚上十一点发的。」
「方案我看了。执行时间轴和预算表的版本号对不上，预算表还是V2.1，时间轴用的V1.8。我让梁舒打回去让你对齐，你周三下午才改完。」
何晴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个版本混乱是因为达人那边临时换人，我一边改表一边跟达人团队对接，顾不过来。」
「我知道。」林听晚把笔记本合上，「但你怪程可干活轻，我得先把事实摆出来。她的工时少，是因为她的任务边界是我定的。你的工时多，有一部分是因为你的流程管理出了问题——不是态度问题，是方法问题。」
何晴没说话。
「我把话说开。」林听晚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支笔，「新人刚进来，我不会扔一个独立项目给她。不是因为她能力不够，是因为她还没有犯过错、暴露过短板，我不知道她能扛多重的东西。」
她转身面对何晴。「你刚来的时候，我也没让你第一天就跑达人排期。你还记得吧？」
何晴的手指停了。「那时候团队只有四个人。」
「那时候公司只有十四个人。」林听晚没有抬高声音，「规则是一样的。新来的第一个月，做基础任务，暴露问题，建立信任。信任建立之后，加码。不信任就加码，出了事谁兜底？」
何晴低头看着桌面，笔帽还是没盖上。
会议室的投影仪还亮着，白光打在空白的幕布上。程可的笔记本屏幕已经锁了，黑色镜面里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
林听晚走回座位，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翻过来给会议室里所有人看。
「程可的保护期：三周。从入职日算起，到六月二十一号结束。」
她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字。「三周之内，程可只做我分配的基础任务，不进独立项目，不参与跨部门对接。三周之后，根据她的完成质量、学习速度和错误率，评估是否转正进入正常排班。」
「三周？」何晴抬头，「标准是什么？」
林听晚把笔记本翻回前一页。「标准写在任务栏里。第一周，数据整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第二周，报价表独立校对，零重大错误。第三周，跟拍直播的场控流程独立跑一遍，包括选品确认、脚本校验和数据复盘。三条都达标，保护期结束，进入正式排班。三条里有一条不达标，保护期延长一周，但延长期间任务量上调百分之二十。」
她合上笔记本。「这个标准，何晴你有意见吗？」
何晴把笔帽盖上了。「没有。」
「程可，你听到了？」
角落里，程可终于抬起头。她的脸有点红，但声音稳：「听到了。」
「三条标准你确认一下，有疑问现在提。」
程可想了两秒。「第一周的数据整理，源表是哪几个渠道的？」
「七夕款和会员日两个项目的活动数据，梁舒周三给你交接。」林听晚答完，又补了一句，「如果源表本身有格式问题，当天提出来，不要自己猜着处理。」
程可点头，把这段话打进了笔记本。
何晴靠在椅背上，手臂抱在胸前。她没有再开口，但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尖锐变成了某种林听晚熟悉的形状——不是服气，是在消化。
会散了。
程可第一个收拾东西，笔记本合上，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步，轮子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何晴没看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起身走得最快。
梁舒留到最后，帮林听晚把白板擦了。唐棠发消息过来：听说你们开会吵架了？林听晚回了四个字：没吵，讲理。
唐棠秒回：讲理比吵架累。
林听晚没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梁舒擦完白板，拧上笔盖，站了一会儿。
「林姐，何晴不是针对程可。」
「我知道。」林听晚在收拾笔记本，「她的工时确实太长了，三个项目同时跑，没人分担，看到新人轻松，心里不平衡是正常的。她的问题不是态度，是排期管理。这个我单独跟她聊。」
梁舒把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你刚才定的那个保护期制度……后面招的新人也按这个走？」
「按这个走。」林听晚拿起包，「三周保护期，三条达标线，公开透明。不是我偏心谁，是规则摆在那里，谁都看得到。」
梁舒跟在她后面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梁舒快走两步，追上林听晚。
「林姐。」
林听晚转头。
梁舒站住了，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了一下。「程可第三周的跟拍直播，场控流程那一项——我可以带她跑。」
林听晚停下脚步。
「我自己也在整理直播Sop，正好拿她的跟拍做一次实战验证。」梁舒的语气不像征求意见，更像汇报，「我上周把选品确认那块的检查清单拆成了十二个节点，程可跑的时候我同步做记录，也能反查我的清单有没有遗漏。」
林听晚看了她三秒。
「你确定？你现在手上两个项目已经排满了。」
「跟拍是现场作业，不占白天的工时。我把直播Sop的文档整理挪到周末就行。」
「周末加班你自己平衡。」林听晚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你先把Sop检查清单发给我看一遍。如果逻辑通，程可第三周那项就由你来带。」
梁舒点头。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林听晚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那几秒钟里，她没说话。
梁舒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点灰尘味，这个楼层的过滤网该换了。
林听晚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梁舒一眼。「你主动接这个事，很好。但有一条——你带她跑，她的错误率算在她头上，不算在你头上。不要替她兜底。」
梁舒的嘴角动了一下。「明白。」
电梯门合上。
梁舒站在走廊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捏了捏手机。她打开工作群，往上翻了三页，找到程可入职那天发的自我介绍。
看了一遍，退出来。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五个字：直播Sop-带教版。
光标闪了两下。
她打了一行字：选品确认节点——第一步，核对样品与下单SKU一致性。打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附图要求，正面、侧面、标签各一张。
群消息弹出来，程可发了一条：梁舒姐，明天几点交接？梁舒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三分。她回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运营区小会议室。
手机放回桌上，她继续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