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在走廊里站了十秒,把梁舒转来的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调价函格式规整,瑞丰的抬头,红章盖在落款处,马丽娜的签名。函件正文只有三段话:感谢合作、行情波动、价格调整。没有解释原因,没有数据支撑,没有过渡期。
回到留样间,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调价函的pdF拖到桌面上。
陈砚秋看了一眼屏幕。「金银花?」
「瑞丰涨了百分之二十四点五。」林听晚打开浏览器,敲进中药材天地网的网址,输入「金银花」。页面刷新,河北巨鹿产统货报价一百二十八,山东平邑产统货报价一百三十一。「市场价确实涨了,但涨幅是百分之十五左右,瑞丰报的百分之二十四点五高于市场。」
「青禾呢?」
「还没收到函。」林听晚拿起手机给梁舒发了条消息:青禾那边有没有动静?
回复来得很快:「刚收到,青禾也发了。金银花从一百零六涨到一百二十八,涨幅百分之二十点八。」
两家供应商,同一个品种,同一天发涨价函。
林听晚把两份调价函并排放在屏幕上。瑞丰涨百分之二十四点五,青禾涨百分之二十点八,幅度不同但方向一致。生效日期都是五月十五号。
她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取出采购合同的活页夹。翻到瑞丰的合同——第三页第七条,调价条款:
「原材料价格发生重大变动时,任何一方可提前十五个工作日书面通知对方,经双方协商后调整供货价格。协商期间原价格继续执行。」
十五个工作日。今天是四月二十八号,五月十五号生效,中间隔了十一个工作日。
不够。
笔尖在合同空白处画了个圈。
手机响了,梁舒。
「听晚,我把库存表和在途订单整理好了,发你邮箱。」
挂了电话,点开附件。Excel表格排了五行——现有库存、在途订单、已签合同、未执行订单、预计消耗。
逐行看下来。
现有库存:金银花干花四点二吨。按当前月消耗一点八吨算,够用两个月零十天。
在途订单:零。上一批到货是四月十五号,已入库。
已签合同:瑞丰五月订单一点二吨,执行价一百零六。青禾五月订单零点八吨,执行价一百零六。这两单如果按原价执行,五月够用。
未执行订单:六月以后没有锁价订单。
林听晚盯着表格看了半分钟,拿出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
四点二吨库存加上五月已签的两吨,总可用量六点二吨。按月消耗一点八吨算,覆盖到七月中旬。七月之后必须按新价采购,成本跳升。
她把计算器放下,又拿起合同翻到另一份——恒源食品的补充协议。
第四条写着:乙方(野月)需保证原料供应稳定性,如因原料短缺导致断供,甲方有权扣除当月货款的百分之十作为违约金。
断供。她盯着这个词看了三秒。
原料涨价不等于断供,但如果不提前锁价,六月以后采购成本上升,利润率会被挤到什么位置?她需要算清楚。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财务周薇。
「林总,梁舒把涨价函转给我了。我算了一下——如果七月以后按新价采购,每箱成品成本增加一块四毛三。我们现在毛利率百分之三十二,涨价后降到百分之二十八点六。」
「到了警戒线?」
「没到。公司定的毛利率警戒线是百分之二十五。但这是理想情况——假设销量不变、渠道返点不变、运输成本不变。」
林听晚知道她没说完的部分。
「但什么?」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但配方那边的同事在问,能不能调整一下金银花的用量比例。现在配方里金银花占干花原料的百分之十八,如果降到百分之十五,成本能省一块一。」
「不行。」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只是——」
「配方不改。」林听晚把笔记本合上,「百分之十八是临床验证过的最低有效剂量,降了影响功效,也影响口感的平衡。这不是成本问题。」
「明白。那我按原配方重新算一下毛利模型。」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留样间的冷柜还在嗡嗡响。陈砚秋在水槽边洗完了最后一组比色皿,擦干放回抽屉。小郑已经把SGS的送样委托单填好了,正在装箱。
林听晚拿起手机,拨了瑞丰马丽娜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
「马总,林听晚。调价函我收到了。」
「林总,你也知道最近金银花行情——」
「我看了天地网的报价,巨鹿统货一百二十八,平邑统货一百三十一。市场涨幅百分之十五左右。」林听晚的声音很平,「瑞丰报的是百分之二十四点五,比市场高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林总,我们的报价包含了仓储、人工和运输成本的上调,不完全是原料本身的涨幅。」
「马总,合同第七条写得很清楚,调价需要提前十五个工作日通知,生效日期五月十五号,距离今天只有十一个工作日。这不符合合同约定。」
「这个……我们当时算的是自然日——」
「合同写的工作日。」林听晚把合同翻到那一页,拍了张照片,「我把合同条款的截图发给你,你看一下。」
马丽娜的声音变了调:「林总,行业里都是按自然日算的——」
「行业怎么算是行业的事,我们按合同来。」林听晚把语气放软了一点,「马总,我不是要为难你。行情涨我理解,但涨幅和通知期都需要对得上。这样,五月这批货按原价一百零六执行,六月以后的价格我们坐下来谈。」
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在查合同。
「林总,我跟领导汇报一下。」
「好。涨价函的事我先留底,正式回复我今天下午发给你。」
挂了电话,她转头拨青禾。
青禾的采购经理老赵接电话快,但说话绕。「林总,行情大家都知道,我们也难啊。」
「赵经理,青禾涨百分之二十点八,瑞丰涨百分之二十四点五,两家同一天发函。这个巧合挺有意思的。」
老赵没接话。
「五月的订单按原价执行,这个没有商量余地。六月以后我愿意谈,但需要你提供成本明细。」
「成本明细这个……我们一般不提供——」
「合同里没有禁止提供成本明细。如果调价依据不够透明,我按合同原价执行到到期。」
老赵在那头叹了口气。「行,我让财务整理一下。」
挂了电话,林听晚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着《原料涨价应对方案》。
她打了三行字:
一、已签五月订单按原价执行,两家供应商均需确认。 二、六月以后分批锁价——先锁六月、七月两个月的量,价格按市场价上浮不超过百分之五谈判。 三、公开成本,向渠道说明原料行情变化。
打完第三行,她停下来。
她拨了沈钧的电话。
「钧哥,原料涨价可能影响后续定价。我准备公开成本——金银花行情、我们的采购成本、对终端价的影响,整理成简报发经销商。」
沈钧没有立刻回答。「渠道最怕的不是涨价,是不知道为什么涨。你说得对,公开透明比藏着掖着好。」
「简报你拟,数据我给。今天下班前初稿。」
「行。」
挂了电话,周薇的邮件到了。附件是更新后的毛利模型——按原配方、按瑞丰新价、分三种销量情景算出来的毛利率。最好情况百分之三十点一,最差情况百分之二十六点四。三个数字都在警戒线以上。
林听晚把模型看了两遍,在邮件里回了三个字:没问题。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手机又震了。周既白的消息。
「听说原料涨价了?」
回了两个字:在处理。
回复秒到:「需要我怎么配合?」
林听晚想了一秒:帮我查一下金银花期货盘面的数据,大连商品交易所的远月合约。我需要知道市场对未来三个月价格走势的判断。
「十五分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边。
留样间的小窗户对着工厂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厢式货车,后门开着,叉车正在往里装托盘。那些是A3线早班的货,可以出厂。中班的还在等SGS的结果。
手机响了,周既白。
「远月合约报价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四十之间,近月一百二十八。远月升水,市场预期还会涨。」
「跟供应商的调价幅度差不多。」林听晚回了一句。
「所以他们不是乱涨,是有依据的。只是涨幅高于现货。」
「对。我准备分批锁价,先锁两个月的量,等市场稳定再锁长期。」
周既白发了个「好」字,过了五秒又发了一条:「公开成本的思路对。品牌在涨价面前最容易丢的就是信任。」
林听晚没有回复这条。
她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拿起那本采购合同活页夹。陈砚秋和小郑已经完成了SGS送样的装箱,三只泡沫箱用胶带封好,贴了送样标签。
「几点送?」
「两点四十,SGS的人来取。」小郑看了一眼表,「还有二十分钟。」
林听晚点了点头,走出留样间。
走廊尽头是财务办公室,门半开着。周薇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毛利模型的表格。她抬头看见林听晚,招了招手。
「林总,刚才恒源那边来电话了。」
「说什么?」
「问五月的货款到账时间。」周薇把一张便签递过来,上面手写了一串数字——四月账款一百一十八万,付款期限五月十号。五月订单预付百分之三十,到账期限四月三十号。
明天。
林听晚看了一眼便签,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四月二十八号,后天就是付款截止日。
「五月预付款多少?」
「三十五万四。加上四月的货款一百一十八万,这个月光恒源一家就要付出去一百五十三万四。」周薇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再加上金标那边的代工费和排期违约金,五月份前两周的现金流会很紧。」
「紧到什么程度?」
周薇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指着一列数字。「账面上可动用资金二百一十万。五月份前两周刚性支出一百九十三万。剩余十七万。」
十七万的余量。
林听晚没有说话,把便签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周薇看着她。「林总,恒源那边的账期能不能谈?」
「先不谈。」林听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原料涨价的事今天处理完,明天聊现金流。」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手机屏幕亮了,梁舒的消息:
「听晚,青禾赵经理回话了,五月订单按原价执行,确认函下午发。瑞丰那边还没回。」
林听晚打字:瑞丰我来跟。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快步往办公室走。走廊的灯管亮了一排,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五月份前两周,十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