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
后来,连那些曾经亲眼见过魔法界改变的人,也渐渐不再向年轻人讲述改革以前的事情了。
魔法部的走廊仍然繁忙,成叠的公文依旧会在办公室之间飞来飞去。有人为了考核熬夜复习,有人在任命名单公布之后欢欣鼓舞,也有人因为连续几次评估不合格,不得不收拾东西,离开自己已经坐了许多年的办公桌。
这当然不是一个没有烦恼的世界。
只是,当人们抱怨某个职位难以申请时,首先想到的已经是自己还缺少什么经验,而不是应该去拜访哪个姓氏的人。
曾经依附于家族和私人关系的权力,在一年又一年的制度更替中逐渐失去了立足之地。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考核标准,也终于不再只是装订起来、摆在书柜里的漂亮条文。
血统成为了一件很少有人特意提起的事。
偶尔,学生们在魔法史课堂上读到某些古老家族坚持巫师应当按照出身区分高下,反而会觉得难以理解。
一个人的祖父会不会魔法,与他自己能不能把一只甲虫变成纽扣,到底有什么关系?
教授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让他们明白,那并不只是一本历史书为了增加趣味而记载下来的怪事。
二十八纯血圣族的名单,仍然能在某些旧书里找到。
有些家族已经彻底消失,有些则把绵延多年的传承保留了下来。丰富的藏书、长辈的经验,以及从小能够接触到的魔法知识,依旧会让这些家庭的孩子比别人多一些机会。
但那些机会不再是一张能够越过所有人的通行证。
一个出身古老家族的小巫师,若是忘了交论文,照样会被扣分从而影响到毕业后的职位;一个父母都是麻瓜的年轻人,只要通过选拔,也能坐进从前只属于某几个姓氏的办公室。
最初,这样的事情会被报纸郑重其事地报道。
后来,便不再有人觉得值得单独为此写一篇文章。
人们逐渐习惯了。
于是,曾经被认为足以震动整个魔法界的改变,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孩子们自出生以来便认识的世界。
第二次巫师战争,魔法界改革,以及那些在动荡年代里留下名字的人,终于都被收进了厚厚的魔法史课本。
学生们会在考试之前把重要年份圈起来,在旁边写上几句方便记忆的注释。遇到难背的名字,也会皱着眉抱怨,为什么早已结束的战争还要占据这么多篇幅。
白魔王,救世主,黑魔王,古魔王。
那些称呼仍然响亮,写在书页上时,也依然能够引起一点好奇。
可很少有人还能真切地体会到,一个名字曾经怎样让整间屋子陷入沉默,又怎样让某些人仅仅因为听见它,就不由自主地握紧魔杖。
他们没有见过那些人。
那些曾经举足轻重的名字,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人们的视野。报纸起初还会追问他们的去向,后来渐渐只在纪念日或者历史专栏中提起。
再往后,连他们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的时间,都成了不同书籍之间偶尔出现分歧的细节。
世界继续向前。
霍格沃茨仍然每年寄出录取通知书,仍然会在九月迎来一批把紧张藏在兴奋里的新生。
偶尔,入学名单上会再次出现布莱克这个姓氏。
没有人因此急匆匆地写信回家,也没有人要求自己的孩子务必与那位新同学保持某种良好的关系。
反而总有几个好奇的小巫师,会在分院之前就凑过去,试图问清楚对方究竟来自哪一支。
毕竟,当年留下后代的布莱克,并不只有古魔王一人。
就算真的是他的后裔,出自哪一位夫人的血脉,也足以让刚刚认识的孩子们讨论上好一会儿。
有关古魔王的故事实在太多了。
有人对那些不可思议的古代魔法感兴趣,有人喜欢翻看他曾经和他的夫人卢娜一起的发现的神奇生物清单,还有人对历史书里那些关系复杂的人名更加好奇。
至于布莱克家族本身,则始终保留着一种奇特的神秘。
他们的孩子和其他人一样上学、考试、参加比赛,也会在毕业之后进入魔法界,做上一段时间自己喜欢的事。
随后,在某个没有被人特别留意的日子里,他们又会渐渐消失。
有人说,他们去了其他国家。
有人说,布莱克家族有一片从不对外开放的领地。
还有一些喜欢研究旧事的人,坚持认为这件事与古魔王当年留下的某种魔法有关。
没有哪一种说法得到过确切的证实。
而对于即将登上霍格沃茨特快的新生来说,这些事情最直接的意义,便是身边如果恰好站着一个姓布莱克的人,绝对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提问的机会。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古魔王的血脉啊?”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一个红头发的少女正兴奋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马尾,几缕没有束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行李箱立在脚边,箱盖上贴着一张写有姓名的标签,字迹端正得与主人此刻迫不及待的神情很不相称。
黑发少年握着行李车的把手,有些拘谨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长袍很新,衣领整理得十分平整,显然在出门之前经过了认真检查。只是现在,他已经不太确定自己该先回答问题,还是先提醒对方,后面有人想从他们之间过去。
“唔……是的。”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少年更加不自在了,他看了看对方那头十分醒目的红发,试探着问道,“你是韦斯莱家族的人?”
“对。”少女点了点头,随即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薇薇安·韦斯莱。”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她便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听爸爸提过你们家。好像我们的祖先有一位,和你们家族的关系特别好。”
少年认真想了想。
脑海里很快浮现出一个坐在棋盘前、总是愿意让别人重新走一步,却又会在对方悔棋太多次时大声抗议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是说罗恩·韦斯莱先生吗?他下棋确实很厉害。”
薇薇安脸上的兴奋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打量着少年,“你怎么说得像是见过他一样?”
少年握着行李车的手指顿时收紧了。
“我是说……”他轻轻咳了一声,“家族里有记录。我是看那些记录才知道的。”
“哦。”
薇薇安没有继续怀疑。
毕竟,布莱克家族有许多关于古魔王时代的记录,听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又把手往前伸了一点。
少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让人家一直举着手。
“抱歉。”他慌忙松开行李车,握住了少女的手,“你好,我叫塞勒斯。塞勒斯·布莱克。”
“我知道你姓布莱克。”薇薇安指了指他行李上的姓名牌,笑了起来。
塞勒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一开口就问得那么肯定,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特别容易被人认出来。
站台上人来人往。
有人在最后一刻叮嘱孩子不要忘记写信,有人蹲下来整理笼子上的锁扣,还有一名小巫师正满脸不情愿地接受母亲用手帕擦掉脸颊上的污迹。
列车喷出的蒸汽从他们身旁掠过,很快又被走动的人群打散。
薇薇安显然没有被这些热闹分散注意力,她向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询问一个很重要的秘密,“那你是哪一支的血脉?”
塞勒斯眨了眨眼,“什么?”
“赫敏夫人?达芙妮夫人?还是帕比夫人?”
她显然提前了解过不少事情,报出这些名字时相当熟练。
塞勒斯摇了摇头,“我是苏珊夫人一脉的。”
“出身博恩斯家族的那位?”
“嗯。”他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家里基本都是赫奇帕奇。”
“那你也想去赫奇帕奇?”
“我想,应该挺好的。”
塞勒斯说得有些迟疑,他在家里听过不少关于霍格沃茨的故事。
那些故事有时候彼此矛盾。同一场比赛,在不同人嘴里会有完全不同的经过;而每当有人谈起所谓的学生时代,旁边总会有人提醒对方,不要把闯祸说得像是什么值得学习的壮举。
至于学院,大家倒是难得一致地告诉他,不必提前决定,到了那里,自然会知道。
薇薇安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爸爸说,赫奇帕奇的人都很可靠。”
塞勒斯刚要笑,便又听见她接着问道,“不过,你会古代魔法吗?”
“会一点。”他立刻补充,“真的只是一点。”
少女显然很想让他展示一下,可看了看周围拥挤的站台,还是忍住了,“上车之后你再告诉我。”
塞勒斯松了口气。
下一刻,她又看向他身后,“说起来,你家的大人呢?”
他的目光几乎本能地往站台角落偏了一下,却在转过去之前停住了。
“我们家的人入学,一般都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
“家里的大人不太喜欢凑热闹。”
塞勒斯说完,觉得这个解释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至少,他们确实不喜欢以送孩子入学的名义,站在人群里被人围着询问。
薇薇安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霍格沃茨特快发出一声响亮的汽笛。
站台上的谈话声顿时变得更加急促。几个原本还在与家人拥抱的学生匆忙转身,提着行李往车门跑去。
薇薇安猛地回过神来,“我们赶紧上车!车上有的是时间聊。”
她拉起行李箱,向最近的车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确认塞勒斯有没有跟上。
塞勒斯点了点头,“来了。”
他推着行李车往前走了几步,在一片刚刚升起的蒸汽遮住周围视线时,悄悄停了一瞬。
随后,他朝站台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十分认真地鞠了一躬。
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少年却像是已经得到了回应,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转身快步登上列车。
汽笛声再次响起。
深红色的车厢缓缓向前移动,站台上的人跟着走了几步,朝车窗里的孩子挥手。有人还在隔着玻璃说最后一句叮嘱,有人则只顾着笑,直到列车渐渐加快速度,才终于停下脚步。
白色蒸汽掠过站台边缘,霍格沃茨特快驶向远处,送行的人们陆续离开,方才还拥挤热闹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直到最后几个脚步声也消失在出口,角落里的空气才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个黑袍黑发的青年显露出身形,他身旁站着一位银发红瞳的女人,正抱着双臂,用一种早就知道会如此的眼神看着他。
“这么多年了,”莫尔莎翻了个白眼,“每个小鬼来上学,你都要送一次吗?”
莫提斯仍然望着列车离开的方向,“他们第一次来,总会有一点紧张。”
“我看那个小鬼已经交到朋友了。”
“那很好。”
“而且他还特意向你鞠了一躬。”莫尔莎看着他,“你最好祈祷旁边没有人注意到。不然,他们大概会以为布莱克家的孩子喜欢向墙壁行礼。”
莫提斯笑了起来,“我会提醒他的。”
他说着,终于收回了目光。
站台依旧是记忆里的样子。
石柱,铁轨,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蒸汽。每次有孩子站在这里,莫提斯都会想起自己苏醒后第一次出发时的情形,可等到列车真正驶离,他又会发现,那些记忆已经不再让他急着伸手去抓住什么。
他知道孩子要去哪里,也知道,等到假期来临,他们便会带着一大堆从前从未听过的名字和故事回来。
“再说了,亲爱的,”莫提斯转头看向莫尔莎,“总比每天陪她们到各个时空旅行轻松一点。”
莫尔莎挑了挑眉,“你终于觉得麻烦了?”
“不是旅行麻烦,是每次都要小心,不能改变历史。”莫提斯叹了口气,“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万事通小姐她们为什么对这些事情那么有兴趣。有些地方,她看了书还不够,非要亲自去看看。”
“听起来,很像她会做的事情。”
“是啊。”他说得无奈,脸上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抱怨,“她们上次好像已经跟秋去看她故乡的历史了。说真的,那里的事情,除了咬人甘蓝之外,我几乎一窍不通。”
莫尔莎看了他一眼,“难得有你承认自己不懂的时候。”
“我不懂的东西一直很多。”
“你只是通常不愿意承认。”
莫提斯没有反驳,他想了想,又露出一点兴趣。
“不过,那边很有意思。和我们熟悉的情况完全不同,几乎看不到我们所说的魔法。倒是有一个叫道术的东西,我挺想研究一下。”
莫尔莎的表情慢慢变了,“我猜你还没有开始。”
“赫敏不许。”莫提斯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十分明显的遗憾,“她说我们只是去看看,不是让我弄出什么新的乱子。我只是想知道那到底怎么回事,又没有打算……”
“你就别再弄那些奇怪的东西了。”莫尔莎打断了他,“你这些年搞出来的古代魔法,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莫提斯有些无辜地看着她,“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莫尔莎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莫提斯轻轻咳了一声,十分自然地把目光移回了远方,“今天的天气倒是不错。”
“你转移话题的本事,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长进。”
“至少很有效。”
莫尔莎哼了一声。
远处的列车已经只剩下一道很小的影子,就在这时,一点明亮的金红色忽然掠过天空。
一只幼年的凤凰舒展着尚未完全长成的羽翼,从列车上方飞过。它在车厢周围盘旋了几圈,长长的尾羽被风带起,在阳光下拖出一道温暖的亮色。
即便隔着这么远,莫提斯仍然能想象车窗后那些孩子惊讶的神情。
莫尔莎也看见了,她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莫提斯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凤凰最后绕过车头,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随即化作一团火焰,在蔚蓝的天空下凭空消失。
风吹过已经空下来的站台。
莫提斯看着火光散去的位置,轻轻笑了笑,“按照帕比的说法,日日是好日,不是吗?”
莫尔莎望着他。她还记得很久以前,这个人总是皱着眉头,追问某件尚未结束的事,总有要赶往的地方,也总有不肯失去的人。
如今,他依旧会为了许多小事烦恼。
会抱怨孩子们不听话,会研究不该研究的东西,也会在每一个新生出发的早晨,偷偷来这里送行,然后站着看上很久。
她没有回答,只是向他伸出了手。
莫提斯握住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列几乎已经看不见的火车,随后转过身。
一道由白雾构成的大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展开,他们并肩走了进去。
白雾合拢,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站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那两个人从未出现过。
霍格沃茨特快的车厢里,薇薇安还贴在窗边,“你看见了吗?刚才那个,是凤凰吧?”
塞勒斯把行李安置好,在她对面坐下,“嗯,是凤凰。”
“它为什么会跟着列车?”
少年看向窗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也许只是路过。”
薇薇安回过头,怀疑地打量了他一眼,“你又说得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我在家里见过。”
这一次,他倒是回答得很坦然。
少女顿时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怀疑什么,“你们家真的养凤凰?”
塞勒斯迟疑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接下来恐怕还有很多很多问题。
不过,薇薇安已经坐回座位,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阳光照亮了她那头鲜艳的红发,也照亮了两人之间尚且空着的小桌。
塞勒斯终于笑了,“有。不过,它们不太喜欢被人一直追着看。”
“我不会的。”薇薇安立刻保证,随后又往前坐了一点,“那你快给我讲讲。”
列车在铁轨上轻轻摇晃,车厢里响起了少年逐渐放松下来的声音。
那些遥远的年代、早已写进书本的传奇,此刻还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他们更想知道即将抵达的城堡是什么模样,分院仪式究竟是什么,以及第一次真正挥动魔杖上课时,会不会弄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
蔚蓝的天空下,霍格沃茨特快继续向苏格兰高地驶去。
而新的故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