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边缘的阴影角落,成了凌云新的据点。
他不与人交谈,如同石雕般静立。
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场上每一个正在挥汗如雨、备战小比的弟子。
他们的起手招式,步伐转换间的习惯,灵力在特定经脉流转时引发的细微光晕变化,都如同被拆解的机括,一一呈现在他眼中。
一个惯用双刀的外门弟子,刀光舞得水泼不进,迅疾狠辣。
但每次急速转向时,左腿支撑明显不足,左肩会不自觉地向上耸动半寸,露出瞬息破绽。
另一个主修土系功法的壮硕汉子,周身灵力厚重,防御惊人。
可每次施展需要蓄力的法术前,右脚总会无意识地在地上多碾半圈,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还有个身法轻灵如燕的女修,腾挪闪避极快,姿态优美。
却总在连续三次以上的快速变向后,习惯性地向左后方回旋,几乎成了固定的轨迹。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连同他们气息吞吐的长短,护体灵光在不同状态下明暗变化的规律,都被他如同记录碑文般,清晰地刻入脑海。
前世常年与古物打交道磨砺出的观察力,加上龙族炼体带来的超凡感知,让他能捕捉到许多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
他在识海中不断构建着与这些潜在对手的交战模型,冷静地推演着如何以最简洁有效的方式,切入他们最薄弱的环节。
这日,他正默然观察两名弟子以剑法切磋,一个带着几分油滑的声音在身侧不远处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流云宗那位鼎鼎大名的凌师弟吗?”
“怎么,焚天谷的废料铲完了,有空跑到这儿来偷学几手?”
凌云侧头,看见一个身着锦蓝色丝缎袍服、面容带着几分刻薄倨傲的青年,身后簇拥着三四个跟班。
这人他认得,名叫周通,炼气五层修为,是赵干那个圈子里的人,不过地位比孙浒还要低上一线。
周通双臂抱胸,用挑剔的目光将凌云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嘴角撇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听说你最近挺能折腾?”
“还巴结上了火工房那个只会吃的死胖子?”
“可惜啊,赘婿终究是赘婿,就算吞下再多灵丹妙药,烂泥终究糊不上墙,山鸡也变不成凤凰。”
周围一些正在修炼或休息的弟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目光。
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有事不关己冷漠旁观的,也有少数几人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凌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同深潭。
周通被他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脸上挂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几乎与凌云鼻尖相对,压低嗓音,带着威胁。
“小子,别以为有几分蛮力就敢嚣张。”
“赵师兄让我带句话,外门小比的擂台上,会让你好好快活快活。”
“现在,乖乖给师兄我赔个不是,说你错了,以后离焉师姐远点,我今天就当没看见你这坨脏东西。”
他身后的几名跟班也默契地向前逼近半步,隐隐形成一个半包围圈,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凌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的耳中。
“你挡住我的视线了。”
周通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随即整张脸因羞愤而涨得通红。
“你他妈找死!”
他怒喝一声,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狠辣地抓向凌云的衣襟,想将他直接拎起来。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刹那,凌云动了。
他没有后退闪避,也没有抬手格挡。
仅仅是左脚向前踏出小半步,身体重心随之微微前倾。
右肩如同蓄满力量的攻城槌,不着痕迹地向前一送。
动作幅度极小,速度却快如电光石火。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周通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对方看似单薄的肩头汹涌传来。
他胸口如同被一头发狂的蛮牛正面撞上,气血瞬间翻江倒海。
整个人完全控制不住平衡,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狼狈地撞在身后一名跟班身上,两人顿时滚作一团,沾了满身的尘土。
演武场边缘这一片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弟子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根本没看清凌云是如何出手的。
只看到周通气势汹汹地扑上去,然后就像个被随意丢开的草包般摔了出去。
周通在被撞得晕头转向的跟班搀扶下爬起来。
他又惊又怒,手指颤抖地指着凌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竟敢公然动手?”
凌云依旧站在原地,位置几乎未曾移动。
仿佛刚才只是不经意间拂开了一只嗡嗡叫的蚊蝇。
“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好,好得很!”
周通眼神愤恨得几乎要冒出火来。
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清楚地认识到双方在纯粹力量上的鸿沟,不敢再贸然上前。
“凌云,你给老子记住,小比之时,定要你跪在地上磕头认罪!”
他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在周围弟子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带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跟班,匆匆挤开人群,逃离了演武场。
经过这番冲突,周围弟子再看向凌云时,目光已然彻底改变。
先前或许还有轻视与揣测,此刻则被深深的忌惮与审视所取代。
周通绝非弱者,却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击击溃。
如此看来,这个沉寂许久的赘婿,实力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凌云没有理会这些复杂的视线,仿佛无事发生般,重新将目光投向场地中央那些仍在激烈交锋的身影。
但他心里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会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必将扩散开来。
这既是一种实力的宣告,也可能提前引爆某些潜藏的敌意。
他需要更快地积蓄力量,快过麻烦找上门的速度。
傍晚时分,他回到那间清冷的小院,服下今日份的石乳膏,开始雷打不动的晚课修炼。
气血在经脉中奔腾咆哮,皮肤下的金鳞虚影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他闭目凝神,将白日里观察到的那些破绽与习惯,在脑海中与无名册子的诡异技巧、龙族炼体诀的磅礴力量相互印证、融合。
他在模拟中调整着出手的角度,优化着发力的瞬间,计算着最节省体能的攻击路线。
一种独属于他凌云的、高效而致命的战斗风格,正在这无声的推演中逐渐成型。
夜色渐深。
桌上那盏孤灯投下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那影子时而舒展,带着某种古老生物的苍茫。
时而紧绷,似那蓄势待发的强弓。
距离外门小比,还有二十天。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