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牛和难姑同时瞪大了眼睛。
薛慕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医毒一道,看似对立,实则同源。莽牯朱蛤至阳至热,单用可以毒杀人的性命,但与千年冰蚕相配,一寒一热、一阴一阳,引阳入阴、导阴归阳。恰好相生相济。
他看着胡青牛和难姑,目光深邃:医仙治人,毒仙害人——可天下万物,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你们一个救人,一个害人,看似截然相反,实则是一枚铜钱的两面。分开则各自残缺,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医毒之道。
胡青牛浑身剧震。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一红一白两条奇物,又看了看身旁的难姑,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姑的嘴唇也在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面颊。
相生相克……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原来……药和毒,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从来不是。三虫三草之毒,难姑配制时一定用了某种阴寒之物做引。以莽牯朱蛤的至阳之气克制阴毒。
胡青牛接过朱王丹,双手微微发抖。他看了看难姑,难姑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难姑忽然别过头去,用力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你这个笨蛋……你解不了我的毒,就以为我输了……可你连试都没试过……
我……胡青牛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
以后别发那种蠢誓了。难姑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胡青牛心里,救不了所有人,就不救了吗?你是我胡青牛的丈夫,你凭什么不救人?
胡青牛的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难姑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谁也没有说话,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君乾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扬,转身对薛慕华低声道:准备配药。三虫三草之毒,今夜可解。
就在这时,蝶谷外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胡青牛,好大的胆子。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缓步走入院中,正是金花婆婆黛绮丝。
她扫了一眼院中众人,目光在难姑和胡青牛脸上各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是不是破了誓言?
胡青牛强撑着站起身,挡在难姑身前。
金花婆婆没有看他,只是冷冷扫了一眼院中那些还在哀嚎的伤者,挥手道:把这些人都赶走。蝶谷不治病,从今天起,谁来了都不治。
那些伤者哀声遍野,却无人敢反抗。
她的声音沙哑而阴冷,在晨雾中回荡,像一把钝刀刮过骨头。
金花婆婆冷冷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救了那些六派伤兵,是也不是?
胡青牛没有说话。
你破了誓言,便是死路一条。金花婆婆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枚金花暗器,凶戾之气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出,轻描淡写地搭上了金花婆婆的手腕。
金花婆婆浑身一震。
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搭着,却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一股浑厚至极的真气顺着腕脉涌入,她体内凝聚的掌力竟被瞬间化解,真气如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无形。
黛绮丝。
君乾站在她身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的身份,不必再装了。
金花婆婆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君乾——这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无声无息,连以她这般修为竟都毫无察觉。更可怕的是,他开口便叫出了那个已经尘封三十年的名字。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老妪的沙哑,而是带着一丝压抑的尖锐。
明教四大护教法王——紫衫龙王黛绮丝。君乾目光平静,一字一顿,三十年前,
黛绮丝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不再伪装。她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那张枯槁的面孔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冷傲、锋利,如同一柄被尘土掩盖了三十年的宝剑。
你是谁?她盯着君乾,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一个中年女子的清冽,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比这更多。君乾松开她的腕脉,后退一步。
黛绮丝的手微微发抖。
你的丈夫韩千叶,当年的银叶先生。他中毒之后,你带他来蝶谷求医,胡青牛救了你,却因为他不是明教中人不肯救他——他死在了你面前。
君乾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铁钉一样钉进黛绮丝的心脏。
你逼胡青牛出手救人,逼他违背誓言,然后亲手杀他。
黛绮丝闻言,面色骤变。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竟被人当众说出。
你——她怒目圆睁,羞愤交加,一张绝美的面容扭曲变形。欺人太甚!
她厉喝一声,手中拐杖猛然挥出,直取君乾面门。
那拐杖非同寻常,乃数种特异金属混合珊瑚金,打石如敲棉花,不论多么锋利的兵刃,遇之立折。
君乾身形微侧,轻松避开。
黛绮丝一击不中,拐杖一转,使出一套怪异的打穴手法。那手法极为刁钻,专攻人体要害穴道,被打中者往往会大声呼叫,痛苦不堪。
君乾却不慌不忙,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黛绮丝的拐杖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雕虫小技。君乾淡淡道。
黛绮丝闻言,更是恼怒。她左手一挥,数朵金花激射而出。
那金花乃暗器,用黄金铸成,和真梅花一般大小,白金丝作的花蕊,精致无比,却蕴含着致命的杀机。
金花破空,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直取君乾周身大穴。
君乾嘴角微扬,右手随意一挥。
一股无形气劲涌出,将那数朵金花尽数震飞,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就这点本事?君乾摇头。
黛绮丝见状,面色惨白。她引以为傲的武功和暗器,在这人面前竟如儿戏。
你——
她还想再战,君乾却已欺身而上。
黛绮丝只觉眼前一花,君乾的手指点在她胸前数处穴道。
她顿时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别动了。君乾淡淡道,再动,便封你死穴。
黛绮丝怒目而视,却无可奈何。
她浑身僵硬,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君乾制住黛绮丝后,正思忖该如何处置。
忽然,一个八九岁的女童从人群中跑出,扑到黛绮丝身前,跪倒在地。
公子,求您饶过我婆婆!殷离哭得梨花带雨,求公子开恩!
纪晓芙见殷离与不悔年纪相近,心中不忍,也走上前来,轻声道:公子,这孩子与婆婆相依为命,婆婆虽有不是,但还望公子看在孩子份上,饶她一命。
君乾望着殷离,又看了看纪晓芙,微微点头。
他本就没打算杀黛绮丝。不过想看看她的真实面容。
君乾伸手,揭下黛绮丝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一张绝美的容颜显露出来。
虽已过韶华,却仍肤如凝脂,五官精致,风姿不减赵敏、周芷若。端丽难言,明艳不可方物,具强烈的波斯混血风情,眉宇间自有一股异域风情,令人一见难忘。
紫衫龙王……君乾望着她,微微一笑,果然名不虚传。
黛绮丝面色铁青,却不说话。
君乾转头望向胡青牛:胡先生,你说该如何处置?
胡青牛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龙王与在下夫妇,本来都是明教之人,奈何往日恩怨纠缠。若是龙王愿意不再找在下夫妇麻烦,此事便一笔勾销。
君乾闻言,点头道:
他转向黛绮丝:黛绮丝,你听到了?胡先生愿意一笔勾销。但你需得答应,日后不再找他夫妇麻烦。
黛绮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答应。
君乾闻言,点头道:好。但我还有两个条件。
他看向黛绮丝,缓缓道:第一,日后不许再对明教弟子出手。
黛绮丝沉默片刻,点头:我答应。
第二。君乾望向殷离,这孩子重情重义,难得。让她留下来,由我教导。
黛绮丝闻言,面色微变。她望着殷离,叹息一声:好。蛛儿,你便留在这里吧。
殷离脸上露出一丝不舍,但还是点头:我留下来!
君乾微微一笑,松开黛绮丝的穴道。
你走吧。他淡淡道。
黛绮丝深深看了君乾一眼,转身离去。
殷离望着黛绮丝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泪水,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来。
君乾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孩子,确实不错。
事情终于结束。
胡青牛望着妻子王难姑,眼中满是关切。
难姑,你体内的毒……
王难姑微微一笑,轻声道:已经解了。
她转向君乾,盈盈一拜: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否则我与夫君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不必客气。君乾淡淡道,举手之劳。
胡青牛也走上前,抱拳道:公子大恩,胡某没齿难忘。日后公子但有差遣,胡某万死不辞。
君乾点头,微微一笑。
蝶谷之中,风波已平,重归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