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玄冥二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他们的师父,是百损道人?
张三丰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惊讶。
公子也知道百损道人?
略有耳闻。君乾说。
百损道人,是元世祖忽必烈时代的一代枭雄,武功极高,自创玄冥神掌,以阴寒之力闻名于世。此人虽非名门正派出身,但在江湖上颇有几分豪气——据说他年轻时曾独闯漠北,连杀十七名马贼头目,将掳掠的百姓尽数放出,在北方绿林中颇得敬重。
但他的两个徒弟,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百损道人……张三丰叹了口气,倒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老道年轻的时候,见过此人——玄冥神掌阴毒至极,但百损道人本人的行事,却并非全然邪恶。他年轻时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在北方绿林中颇有些名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惋惜。
谁能想到……他创出的这门武功,最后却被他的两个徒弟拿去,替元廷卖命。
鹿杖客和鹤笔翁,原本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张三丰摇了摇头,百损道人死后,这两人投了汝阳王府,成了朝廷的鹰犬。这些年替元廷干了不少腌臜事——暗杀忠良、陷害义军、屠戮百姓……
君乾沉默了片刻。
百损道人创出玄冥神掌,本身是一门极厉害的武功。阴寒至极,专攻人体阳维、阴维二脉,一旦中招,寒毒浸骨,寻常内功根本无法驱除。
这门武功本身没有善恶。
但用它的人,选择了恶。
张三丰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件事颇为感慨。
无忌身中玄冥神掌,我带他四处求医,这一年来,寒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张三丰叹了口气,继续道:玄冥二老的玄冥神功,阴寒至极,天下间能解此毒的,只有至阳功法。
九阳神功。君乾说。
张三丰猛然抬头。
公子也知道九阳神功?
有所耳闻。君乾面不改色。
张三丰沉默了一瞬,随即苦笑。
师傅临终之际,朦胧呓语,竟将《九阳真经》中的部分经文诵出。当时在场之人,唯有老道、郭襄女侠与少林无色大师三人,各默记了一部分。
郭襄女侠?君乾问。
不错。张三丰点头,郭靖郭大侠的次女,襄阳城破之时,她不在城中,因此逃过一劫。后来她创立峨眉派,便是以当年默记的《九阳真经》经文为基础,开创出峨眉九阳功。
他继续道:当年传得《九阳真经》的三位,悟性各有不同,根柢也大有差异。无色大师武功最高,所记最多,故少林九阳功得其;郭襄女侠所学最博,故峨眉九阳功得其;老道当时武功全无根基,正因如此所学反而最精纯,故武当九阳功得其。
张三丰叹了口气,继续道:是以少林、峨嵋、武当三派,一个得其,一个得其,一个得其。三派武功各有所长,但也可说各有所短。
后来呢?君乾问。
后来,老道与郭襄女侠各自开宗立派,创立武当与峨眉。
张三丰道,九阳神功启发武当、峨嵋开宗立派的武功。少林派因无色大师所记的九阳神功,也受益匪浅。少林的少林九阳功、武当的武当九阳功、峨眉的峨眉九阳功,皆源于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之色。
九阳神功……三家的九阳功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九阳神功。
他叹了口气。
老道此去,正是为了这件事。
君乾看着他。
老道刚从少林回来。张三丰说,此行目的,便是向少林求那部分九阳神功。若三家的九阳功能合为一处,或许便能救无忌。
少林给了吗?
张三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
没给。
他说得很平淡,但君乾听得出来,这三个字背后,是一个九十岁老人放下一切身段、千里跋涉却空手而归的无奈。
老道再三恳求,他们只是不肯。张三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老道在藏经阁外站了三天,最后……还是被请了出来。
少林还是这般行事。
九十岁的老人,大宗师巅峰的高手,武林泰斗,天下谁人不敬的张三丰,在少林寺门外站了三天。
少林不给。
不是九阳功多么珍贵。
是少林和武当之间的恩怨。
张三丰本是少林弟子,因觉远大师传授九阳真经之事,被少林视为偷学武功。后来张三丰自行悟道,创立武当,与少林分庭抗礼。两派表面上相安无事,但暗中的龃龉,从未真正化解。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老道无奈,只得下山。回来途中,便遇到了公子。
舟中一时沉默。灯火摇曳,映照着张三丰苍老的面容。这位武林泰斗,为徒孙的寒毒,操劳了一年有余。
没有别的办法?君乾问。
张三丰沉默片刻,缓缓道:据老道所知,确无他法。除非……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除非能找到《九阳真经》的全本。
张三丰道,真正的全本,老道倒是想起一事。
何事?君乾问。
当年有两个西域人到少林学习佛经。
张三丰缓缓道,他们在少林待了数月,后来竟将《楞严经》偷走了。
《楞严经》?君乾微微挑眉。
不错。张三丰点头,那《楞严经》本是佛门经典,少林藏经阁中多有收藏,本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师傅发现《楞严经》被人偷走后,亲自去追。
师傅追那两个西域人,追了数日,终究没有找回。那《楞严经》也被他们带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昆仑派何足道来访,带来那两个西域人的一句话——经在油中
师父、何足道,乃至老道,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楞严经》中为何会有秘密?经在油中又是何意?
君乾闻言,心中暗自一笑。经在油中?他倒是知道。君乾没有说破。原来如此。他淡淡道,倒是有趣。
有趣?张三丰一愣,公子可知这句话的意思?
只是随口一说。君乾微笑,真人不必在意。
张三丰望着君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幸好得公子出手,张三丰轻声道,无忌这孩子,总算没事了。他转身面向君乾,再次深深一揖。老道再次谢过公子!
张三丰声音诚恳,无忌这条命,是公子救回来的。老道与无忌,不会忘记!
真人不必多礼。君乾伸手扶起张三丰,只是举手之劳。
对公子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无忌而言,却是再造之恩。张三丰道,
张三丰不再多言。他望着君乾,心中暗自思忖。这个年轻人,武功高强,见识广博,出手救治无忌时更是举重若轻,绝非寻常人物。
君公子。他忽然开口。
老道有一事,一直想问。张三丰转过头来,看着他,公子师承逍遥派,老道活了九十年,游历天下,遍访名山大川,却从未听说过这个门派。不知……这逍遥派,是何来历?
君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张三丰。
这个九十岁的老道,目光清澈如水,没有半分杂质。他问这个问题,不是试探,只是纯粹的好奇。
一个修道之人,对另一个修道之人门派的求索之心。
逍遥派,隐世门派。君乾说,传自北宋年间。
北宋……张三丰眉头微动,那距今已有两百余年了。
君乾说,逍遥派开派祖师,乃是一位道门前辈。他老人家一生追求逍遥自在、天地大道,武功、医术、杂学、奇门遁甲,无不精通。门派隐于世外,不问世事,代代相传,至今已近三百年。
张三丰若有所思。
道门一支……传自北宋……他喃喃道,难怪公子的武功路数,与老道所知的任何门派都不相同。那日公子出手,以真罡封住无忌的寒毒——那股至阳之力,不似少林的纯阳,不似武当的无极,倒像是……天地本源之气。
张真人说得不错。君乾说,逍遥派的武功,讲究的是大逍遥大自在,顺应天道、返璞归真。本座自创乾元经,便是取天地乾元之气,至纯至真,万邪不侵。
天地乾元之气……张三丰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好一个。乾者,天也,元者,始也。天始之气,至纯至真。公子年纪轻轻,便已悟到这一层……了不起。
他看着君乾,目光中满是敬佩。
九十年来,他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但如君乾这般——年纪轻轻、修为深不可测、 气度沉稳如渊——他是第一个。
老道有一事不明。张三丰说,公子这般修为,又出身隐世门派,本可逍遥世外、不问世事。为何……要下山来?
他没有说为何要管这些闲事。
他说的是为何要下山来。
因为他知道,像君乾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汉水之上、元兵横行的地方。
君乾看了他一眼。
这个老道,看似随和,实则通透。
元朝的天下,该换一换了。君乾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蒙古人入主中原,快一百年了。君乾说,这一百年里,汉人被当成牲口。杀汉人不用偿命,抢汉人的东西不算犯法。北边有红巾军,南边有各路义军,打了近二十年,死了几百万人,可元朝还在。
他顿了顿。
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个人,把散落的火拢到一起。
张三丰静静地看着他。
公子要做那个人?
我不知道。君乾说,但我来了,就不会看着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