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临窗,暮色渐深。
萧峰放下酒碗,忽然开口。
君兄,我越想越觉得,这些栽赃嫁祸之事,都是带头大哥所为。
他目光沉沉:杏子林揭我身份、杀我养父母乔三槐夫妇、害我恩师玄苦大师、一路追杀栽赃——这些事环环相扣,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而能布下这盘棋的人,只有带头大哥。
他抬头看向君乾,眼中既有恨意又有期待:君兄,我如今已达宗师境界——是否有实力知道带头大哥的身份,前去报仇?
君乾缓缓摇头。
萧峰面色一变。
带头大哥背后,大恶人不止一人。君乾端起酒碗,轻抿一口,你只看到了台面上的人,却没看到台面下的手。
萧峰皱眉:不止一人?
君乾放下酒碗,能在少林寺中来去自如、杀了玄苦大师而无人察觉——此人武功至少在宗师以上。能让丐帮上下对你群起攻之、证据确凿——此人对丐帮内情了如指掌。能一路安排人手先你一步杀人灭口——此人在江湖上的势力盘根错节。
萧峰面色铁青,攥紧了拳头。
那要达到什么实力才行?他沉声道。
君乾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宗师后期。到了那个境界,此事便十分容易了。
萧峰默然。
宗师后期——他今日才刚刚踏入宗师门槛,离宗师后期还有多远,他心里清楚。先天到宗师是一道天堑,宗师初期到宗师后期又是一道天堑。不知要多少年苦修,不知要经历多少生死搏杀。
但萧峰就是萧峰。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如铁。
宗师后期,好。
只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既然有了目标,便只管去做。这是萧峰的性子。
君乾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这就是他欣赏萧峰的地方。
那君兄你呢?萧峰端起酒碗,换了个话题,自无锡一别,你这些日子又经历了什么?
君乾笑了笑,将这段时间的经历简略说了。
我去寻找逍遥派门人。
逍遥派?萧峰微微一愣,就是那个隐世门派?
不错。君乾点头,我师兄无崖子临终前将掌门之位传于我,我又去拜访了两位师姐。一位是西夏太妃李秋水,一位是灵鹫宫宫主巫行云。
萧峰听得一愣一愣——西夏太妃?灵鹫宫?
我在灵鹫宫跟随大师姐巫行云学习武学,闭关十日,融汇所学,自创了一门功法。君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已是大宗师。
萧峰端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大宗师。
他今日拼了命才踏入宗师门槛,而君乾——已经是大宗师了?
那是什么概念?大宗师与宗师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天堑,而是天与地的距离。宗师已可开宗立派,大宗师则是一方之雄、当世绝顶。
萧峰愣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既有惊叹又有感慨。
大宗师!好一个大宗师!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君兄天资,萧某望尘莫及!我今日才入宗师,大宗师……不知要多少年。
你不必与我比。君乾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路。萧兄若是求快,反倒误了根基。你的降龙十八掌天下至刚,正是最适合你的路。踏踏实实地走,大宗师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萧峰点头,端起酒碗与君乾相碰。
君兄说得对。来,再喝一碗。
两人碰碗痛饮,酒楼外夜色如墨,灯火阑珊。
——
隔壁桌,阿朱小口抿着茶,目光不时飘向二人,更多的却是望向君乾。
阿紫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数花生,嘴里嘟囔着:喝喝喝,就知道喝……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凑到阿朱耳边小声问:姐,那个萧峰现在也是宗师了,他跟姐夫谁更厉害?
阿朱白了她一眼:自然是公子。
大宗师对宗师,你说呢?
阿紫眼睛一亮,那姐夫岂不是天下第一?
——
翌日清晨,洛阳城中薄雾弥漫。
四人聚在客栈楼下用早饭,萧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昨日的血迹与伤痕已被收拾妥当,只余几道缠着白布的伤口,却丝毫不减其英武豪迈之气。
君乾放下碗筷,看向萧峰:萧兄,接下来去往何处?
萧峰沉默了。
他端着碗,目光落在碗中米粥上,半晌才苦笑一声:天下之大,竟无萧峰容身之所。
中原武林视他为仇敌,丐帮与他恩断义绝,少林寺他回不去,养父母的坟前他不敢再至——大宋疆域之内,他已无处可去。
君乾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天下之大,容得下所有人。
萧峰微微抬头。
萧兄,你可曾去过关外?君乾问。
萧峰一怔。关外……他从未去过。从前在边境击杀过不少契丹武士,当时视其为敌人,他是契丹人,却在中原长大,对那片祖先生活过的土地一无所知。
既然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去关外走走。君乾说,见识塞外风光,也看看你父母生活过的地方。
萧峰心头一震。
父母生活过的地方——他的亲生父母是契丹人,当年雁门关外那场惨案之前,他们就生活在塞北。他从未去过那片土地,从未见过契丹人的草原与雪山。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向往,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他想看看,自己的血脉之源,究竟是什么模样。
萧峰放下碗,目光坚定,那便去。
——
四人一路北上,出了长城,进入辽国境内。
塞外的风景与中原截然不同。广袤的原野一望无际,天穹如盖,云低风急,偶尔有鹰隼掠过长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草原上的牧民赶着牛羊逐水草而居,毡帐星罗棋布,炊烟袅袅。
萧峰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契丹人,却不会说契丹话,不识得牧民的生活方式,甚至连他们的衣裳怎么穿都不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可偏偏骨子里又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仿佛风中的草腥味、马蹄扬起的尘土、远处传来的牧歌声,都曾在他的血液里流淌过。
阿紫则是兴奋得很,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朱不太会骑马,但君乾在一旁照看着,倒也无事。
——
半月后,四人抵达长白山。
长白山位于辽东之东,山势巍峨,林海茫茫。此时已是深秋,山间层林尽染,红黄交错,美不胜收。山脚下散落着几处村落,住的多是女真部族。
四人行至一处较大的村寨外,便听到一阵喧哗。
寨子前的空地上,十几个身着兽皮的女真猎户围在一起,正与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商贩争执。那商贩身后的骡车上堆着布匹盐铁等货物,显然是从关内来做买卖的。
猎户中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正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与商贩交涉。他手中捧着一个木盒,木盒里放着一株人参——根须完整,参体饱满,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这参……好参!我们要三百两!络腮胡大声道。
商贩嗤笑一声,拿起那株人参漫不经心地看了看,随手丢回木盒:就这?普通人参罢了,五十两白银,爱卖不卖。
五十两?这可是——
这可是什么?商贩打断他,参须是齐的,参体也不算粗,充其量六七十年份。五十两已经给你面子了,换了别家,三十两都未必有人要。
络腮胡涨红了脸,周围的女真猎户也纷纷怒目而视,但他们对人参的行情确实不了解,被商贩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君乾驻足看了片刻,缓步走了过去。
可否让在下看看?
商贩上下打量他一眼,见君乾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几个同伴,倒也不敢得罪,便将木盒推了过去:看吧,普通人参而已。
君乾捧起木盒,细细端详。
参体呈淡金色,根须如龙爪般舒展,最难得的是——参体上已隐隐现出四肢的轮廓,参头处竟有五官的雏形。
他轻轻嗅了嗅,一股浓郁的参香直冲鼻腔,经久不散。
好参。君乾将人参放回木盒,看向商贩,你说这是普通人参?
商贩脸色微变,干笑一声:我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什么参没见过?这参年份不过六七十年——
六七十年?君乾摇头,此参已近人形,参体泛金,根须舒展如龙爪,气味浓郁而不散——这些都是参龄极高的特征。其年份不下八百年,甚至可达千年。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这是一株名副其实的参王。
商贩脸色大变,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对人参的鉴别虽有些功底,但君乾说的每一个特征都对得上,且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判断。
你——你胡说!
君乾不看他,转向络腮胡和那群女真猎户:这株参王若卖,我出三千两白银。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三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