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锡到西夏,千里之遥。
赫连铁树调来快马,一行人日夜兼程,沿官道西北而行。君乾、阿朱、王语嫣三人随行,另有十数名一品堂精锐护卫。
阿朱骑术一般,但君乾以内力暗助,使她不至掉队。王语嫣从没骑过马,最初颠得满脸苍白,两日后才渐渐习惯,咬着唇死死抓着缰绳,一声苦都不叫。
倒是倔。君乾看她一眼,说了这么一句。
王语嫣别过头,不接话。
自从被他从天宁寺救出来之后,她就没怎么主动跟他说过话。不是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每一次见面,她都是在被他救。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
半月之后,兴庆府。
西夏国都,依黄河而建,城墙高耸,气势雄浑。与中原城池不同,兴庆府的建筑兼具汉制与党项风格——飞檐斗拱之下,是粗犷的石砌墙体和兽面铜钉。
赫连铁树带着三人直入皇城。
宫门守卫见到赫连铁树的大将军令牌,不敢阻拦,放行入内。但行至内宫门口,一队宫女拦住了去路。
大将军,皇太妃在冰心殿,不见外客。为首的宫女面无表情。
赫连铁树沉声道:本将军有要事禀报——
皇太妃说了,不见。
赫连铁树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在西夏位高权重,军中无人敢逆,唯独面对这位皇太妃——他连半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我来。
君乾走上前,从指间取下一枚戒指——七宝指环,逍遥派掌门信物。碧玉为骨,镶嵌七色宝石,在日光下流转出淡雅的光华。
把这个呈给你的主人。他对宫女说,告诉她——逍遥派掌门,求见师姐。
宫女一愣,但还是接过指环,转身入了内宫。
赫连铁树震惊地看着君乾:师姐?你叫皇太妃……师姐?
君乾没有解释。
他们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内宫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宫女的小碎步,是习武之人疾行的声响。
一道身影从宫门内掠出,轻功绝顶,落地无声。
李秋水。
她面覆白纱,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岁——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头乌发高绾,斜插一根白玉簪。身着淡紫色宫装,衣袂飘拂,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数十年岁月的沧桑,绝非三十岁之人能有的深度。
她此刻正死死盯着君乾手中的七宝指环。
这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无崖子的七宝指环。
君乾将指环戴回手指,无崖子师兄临终前传位于我。
李秋水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无崖子——他死了?
三个月前,聋哑谷,珍珑棋局。君乾说,他等了一辈子的人没有来,最后等到了我。
李秋水的手微微颤抖。
她和无崖子之间的恩怨纠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当年她与师姐巫行云争风吃醋,无崖子选择了她——可后来无崖子不辞而别。她负气远走西夏,嫁入皇族,成了权倾朝野的皇太妃。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但此刻听到无崖子死了这四个字,她的心还是猛地抽痛了一下。
无崖子师兄收我为关门弟子,代师传艺,传我掌门之位。君乾看着她的眼睛,论辈分,我是逍遥子座下最小的弟子——师姐。
李秋水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容貌俊逸得出奇,气质从容,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吸引力。她活了数十年,见过无数人中龙凤,但眼前这个人的容貌气度,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魅魔加成。
她不知道这个名词,但她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正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她连忙运功压制心神,不让自己失态。
代师收徒……她喃喃道。
君乾抬手,掌心朝上,一道金色剑气从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在三丈外的一根石柱上刻下一个二字——笔画流畅,力透石背。
北冥真气,六脉神剑。
李秋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这两门功夫她太熟悉了。北冥神功是逍遥派根基,六脉神剑是大理段氏绝学,但能将二者融合到如此境界的,她闻所未闻。
好……好功夫。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君乾,跟我来。
——
冰心殿。
殿如其名——处处冰凉。白玉为地,冰蚕纱为帘,正中一池寒水,水面上浮着几朵白莲。整座大殿没有一处暖色,像是为了刻意压制什么情绪。
李秋水坐在主位上,屏退了所有宫女。
君乾、阿朱、王语嫣三人坐在下首。赫连铁树被挡在殿外——皇太妃说了,这是逍遥派家事,外人不得旁听。
说说吧。李秋水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平静,无崖子是怎么死的?珍珑棋局又是怎么回事?
君乾将聋哑谷之事简要说了——无崖子设珍珑棋局寻找传人,等了数十年无人能解,最后君乾破解棋局,无崖子以七十年北冥真力灌顶,传掌门之位后坐化。
李秋水听完后沉默了良久。
他还是那个样子。她终于说,声音很轻,等了一辈子,执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死都是在等。
她放下茶盏,看着君乾: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认师姐吧?
自然不是。君乾坦然道,我来西夏,有三件事。
第一,小无相功。君乾说,师父传我北冥神功、凌波微步、逍遥御风,但小无相功的完整版——师父说他没有,在你这里。
李秋水的眉梢微微一挑:他要你找我学?
他说,小无相功是逍遥三法之一,缺了它,逍遥派的传承便不完整。
他倒是放心。李秋水冷笑了一声,把徒弟往我这里一推——他死了倒是干净。
但她说完这句话后,站起身,走到殿侧的一排书架前,取下一卷帛书,扔给君乾。
小无相功,完整版。拿去。
君乾接过帛书,翻开扫了一眼——过目不忘,一遍即记。他合上帛书,收入袖中,拱手道:多谢师姐。
第二件。
白虹掌力。
李秋水的脸色微变:白虹掌力是我独门绝学,不传外人——
师姐,君乾看着她,我不是外人。
他抬起手,七宝指环在指间微微闪光。
逍遥派掌门——这是师父亲定的。师父说过,逍遥派所有功法,终将归于一处。小无相功在你这里,白虹掌力也在你这里,天鉴神功……也在你这里。
李秋水的瞳孔猛然一缩。
你怎么知道天鉴神功?
师父说的。君乾说,他说天鉴神功是逍遥派至高绝学,与北冥神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并列——但原稿在你手中。
李秋水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倒是什么都敢要。她终于说。
该要的,我一样不少要。君乾说,不该要的,我一样不多拿。
李秋水沉默了。
殿中只有寒水池中白莲轻轻摇曳的声音。
她终于开口,白虹掌力我传你——但不是现在。你先在西夏住下,我择日传授。
多谢师姐。
第三件呢?
君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王语嫣。
王语嫣不明所以,与他对视。
第三件事——君乾收回目光,对李秋水说,带一位姑娘来见你。
李秋水微微蹙眉:
你的外孙女。君乾说,她叫王语嫣,她的母亲是李青萝。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李秋水端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拳打在心口——不是痛,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震动。
阿萝……她喃喃道,阿萝的女儿?
茶盏被轻轻搁回桌上,她的目光移向王语嫣,仔仔细细地看。
王语嫣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那不是打量陌生人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像是想从她的眉眼里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现在怎么样?李秋水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得几乎不像一个执掌西夏后宫数十年的皇太妃。
她很好。君乾说,停了一拍,就是为情所困。
这四个字让李秋水的眼神一颤。
为情所困——她太懂这四个字了。她自己这一生,何尝不是为情所困?和无崖子的情,和师姐的争,和沧海的比较……到头来远走西夏,嫁入皇族,权倾朝野,可深夜独坐冰心殿时,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她自己。
语嫣。君乾对王语嫣说,这是你外婆。
王语嫣怔怔地看着李秋水。
她从小在曼陀山庄长大,母亲李青萝从不提起外婆的事。或许她早已不在人世——至少母亲是这么说的。
可眼前这个女人,分明活着。不仅活着,还是西夏皇太妃,权倾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