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城已经不是苏清瑶记忆中的样子了。原来的青石城墙被加高了一大截,外壁覆了一层灰白色的新石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墙上方的箭楼比记忆中多了几座,排列的间距也更密了,每座箭楼的顶棚都覆盖着深色的瓦片,檐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建筑风格。城门口的人流比她们预想的更加密集,进出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列,有步行的凡人,有骑着异兽的修士,还有几辆用灵兽拉着的货车,车厢上印着不同商号的标记。
苏清瑶在城门外降下飞舟,落地时动力核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然后安静下来。城门口的守卫多看了她们几眼,但没有上前盘问——那艘飞舟上刻着天商盟的标记,虽然样式老旧,但标记本身还能辨认。她们顺利通过了城门。
城里的变化比外面更大。主街拓宽了两倍有余,两侧的建筑拔高了至少一层,新开的铺面一个挨着一个,招牌上的字大多是她不认识的变体。街上的行人穿着比记忆中厚实的衣料,颜色偏深,款式简洁利落。偶尔能听到几句零星的对话,口音也有了细微的变化。洛芊芊抱着小金走在苏清瑶旁边,八条尾巴藏在斗篷里,但耳朵没有收起来。街上的人偶尔会看她一眼,但没有人露出惊讶或戒备的表情,只是像看到了一个长相特别的异乡人。
她们沿着主街走到尽头,在城主府旁边一座占地面积相当大的宅院前停下。宅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上面刻着两个字,笔锋凌厉,落款处有一枚极小的天商盟标记。门口立着两尊石兽,比寻常人家门口的镇兽高出一截,姿态也更威严。门前站着两个护卫,修为都在筑基后期。
其中一个护卫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几位前辈,请问有何贵干?
苏清瑶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通体青色,边角有些磨损,但上面的云纹印记依然清晰——那是柳如烟当年在乱星集市时给她的,说是百宝阁的老朋友凭证。她一直收在储物戒里,从没想过还有再拿出来的时候。
护卫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脸色微变。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引着三人朝宅院深处走去。
宅院内部的布局和天元城常见的府邸不太一样,更像是一座被围墙圈起来的小型商站——前院是接待客人的厅堂,中院有几间存放文书和物资的房间,后院才是主人起居的地方。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树干笔直,叶片细长,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护卫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停下,躬身退到一旁。
家主在后院,说请前辈们直接过去。
后院比前院小,但更清静。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缝隙中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踩得发亮。墙边种着一排低矮的灌木,修剪得很整齐,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杯沿的水渍还温着。
柳如烟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领口缀着一枚细长的玉扣。她的头发用一根素簪挽起,几缕银丝藏在鬓角,让她的面容多了一层被时间浸泡过的柔和。她的修为已经是元婴期了,气息内敛如水,站在那里就像一盏被调暗了亮度的灯,并不刺眼,但你知道它亮着。小青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裙,面容和三百年前相比成熟了许多,眉眼间的青涩已经褪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而从容的气质,站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低着头。她的修为到达金丹中期已经许久了。
柳如烟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清瑶身上。她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她记忆中的那种带着轻笑的温和调子:你们终于出关了,坐吧。
苏清瑶在石桌对面坐下。洛芊芊挨着她坐下,八条尾巴从斗篷里溜出来,在身后舒展开来。叶芷柔坐在外侧,把医疗包放在脚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柳如烟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在洛芊芊的八条尾巴上停了一瞬,在叶芷柔周身那层薄薄的功德金光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苏清瑶身上。
你们走的时候,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还是结丹后期。现在也结婴成功了。三百多年,够一个修士从结丹爬到元婴,也够商路从一个驿站延伸到一座新城。苏姑娘,你的修为看起来是金丹大圆满,但是很奇怪,从你身上我感觉到一种威胁感——如果交手,我恐怕并不是你的对手。
是。还没有找到突破的契机。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叶芷柔从旁边轻声开口:柳掌柜,云中鹤师父他……她问得很轻,像是怕问出来的答案太重。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云叔走了一百多年了。她说,他走得很安稳,没什么痛苦。走之前他还在炼一炉丹。那炉丹炼到一半他累了,靠在丹炉边上睡着了,就没再醒过来。那炉丹后来被他的弟子们接着炼完了,留在丹塔里。她看着叶芷柔,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师父一直相信你会平安回来。
叶芷柔没有说话。她把医疗包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那双手微微蜷缩着,指尖抵着掌心,像是在握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柳如烟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转移话题。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平复下来,然后在桌面上推过来一杯新倒的热茶,茶汤的颜色比她以前常喝的那种更深一些,茶叶是新品种,药味更重,咽下去之后回甘很慢。
云中鹤师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叶芷柔端起茶杯,低下头,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
柳如烟端着自己的那杯茶,声音平稳地落下来:他可啰嗦了,经常到我这儿絮叨说,等你回来了,要让你别急着炼高阶丹,先把基础吃透。他说你的根基很扎实,急不来。还说,她顿了顿,你那个小绳结编得不错,戴着能保平安。
叶芷柔低下头,把茶杯捧在手心里,不再说话。洛芊芊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小金从她怀里探出头,小黑点似的眼睛看着叶芷柔,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咕噜,像是在替她说点什么。苏清瑶依然沉默着,目光落在石桌边缘那圈被茶水浸出的淡淡水渍上,像在看一件正在缓慢蒸发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