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峰的山路比洛芊芊想象的还要难走。
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崖壁上的一道裂缝。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谷底翻涌，看不清有多深。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彻骨的寒意，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洛芊芊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地挪动。她的五条尾巴全部收拢在身后，生怕一不小心甩出去，破坏平衡。小金趴在她肩膀上，那圆滚滚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小银干脆缩进了她的衣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小黑点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本公主……本公主以后再也不爬山了……”洛芊芊咬着牙，声音都在发颤，“谁再让我爬山，我跟谁急……”
林越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前面有个平台，到了那里就能休息了。”
“还有多远？”
“快了，再走几十丈。”
洛芊芊深吸一口气，继续挪动。
她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看，只是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那些碎石在她脚下滚动，滚落深渊，很久都听不到回响。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终于，在又走了不知多久之后，脚下的路突然变宽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平台，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金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咕噜”。小银也从她衣襟里钻出来，趴在她腿上，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活……活下来了……”洛芊芊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崖壁切割成窄条的天空，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休息一会儿。”林越说，“上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洛芊芊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体内妖力缓缓运转，将疲惫一点一点地驱散。小金和小银也安静下来，一左一右趴在她身边，像是两个小小的护卫。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坐起身。
从这里往上看，已经能看到峰顶的轮廓了。那里的云雾比山下淡了许多，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痕迹——石柱、台阶、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风从上面吹下来，带着一股古老而深沉的气息，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守护者。”她轻声唤道。
“嗯。”
“你说，那个写笔记的人，也是这么上来的吗？”
林越沉默了片刻：“也许吧。”
洛芊芊看着峰顶，又看了看手中的木片。五块木片都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催促她继续向前。
“他都能上去，本公主也能上去。”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将小金和小银抱起来塞进怀里，“走吧。”
上面的路果然好走了许多。虽然依旧陡峭，但至少不再是那条要命的窄径。而且随着洛芊芊哼唱的调子，云雾逐渐散开。她加快了脚步，心中那种莫名的悸动越来越强烈。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峰顶等着她。
是某种真实且温暖的东西。
又爬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路突然变得开阔。
洛芊芊停下脚步，愣住了。
在她面前，是一处巨大的平台。平台的另一侧，也有一条路，从山的另一面延伸上来。而那条路上，正站着几个人。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上。
青色的长裙，被山路磨得有些发白的靴子，还有背后那把用黑布裹着的、比门板还大的重剑。
那人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洛芊芊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酸酸的，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她就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依旧是那双仿佛什么都惊不到的眼睛。但洛芊芊能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洛芊芊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要扑上去的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扬起下巴，双手抱在胸前，用她最常用的那种语气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甚至带着几分嫌弃。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苏清瑶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洛芊芊对她足够熟悉，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洛芊芊看到了——那是苏清瑶特有的、只在极少数时候才会露出的笑意。
“来找东西。”苏清瑶说，声音依旧淡淡的，“你呢？”
“本公主也是来找东西的。”洛芊芊哼了一声。
她上下打量着苏清瑶。几个月不见，这木头脸好像又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更加内敛了，像是藏锋的剑。背后的重剑依旧裹着黑布，但隐约能看到布下有新的伤痕。
“你受伤了？”洛芊芊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的嫌弃变成了担忧。
“小伤。”苏清瑶摇头，“不碍事。”
“小伤也是伤！”洛芊芊快步走过去，绕到她身后，掀开黑布的一角。果然，剑身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痕，从剑脊一直延伸到剑尖，触目惊心。“这是被什么打的？怎么这么严重？”
苏清瑶按住她的手，将黑布重新盖好：“回去再说。”
洛芊芊还想追问，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苏姑娘，这位是？”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气质温润的年轻男子正微笑着看着她。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扛着巨锤、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洛芊芊这才意识到，平台上还有别人。
她立刻收起那副急切的模样，重新端起了架子。
“本公主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扬起下巴，“也是她的……嗯，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那年轻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苏姑娘的朋友。在下云丹青，丹塔弟子。这位是铁无双，器宗的。”
扛着巨锤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铁无双！苏姑娘的队友！你这姑娘挺有意思的，怎么还长着狐狸耳朵？”
洛芊芊的脸瞬间黑了。
她的五条尾巴虽然收了起来，但耳朵还露在外面。她连忙摸了摸头顶，确认耳朵收起来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瞪了铁无双一眼，“本公主可是狐……可是正经修士！”
铁无双挠了挠头，似乎没搞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但还是憨厚地笑了笑：“行行行，正经修士。那你们聊，我和云兄去那边看看。”
他拉着云丹青走到平台的另一侧，给两人留出空间。
洛芊芊这才转过头，重新看向苏清瑶。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从峰顶吹下来，带着古老的低鸣，吹动两人的衣摆和发丝。小金从洛芊芊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苏清瑶，发出软软的“咕噜”。小银也显出身形，趴在洛芊芊肩膀上，用那小黑点似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苏清瑶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小家伙身上，微微一怔：“这是……”
洛芊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得意起来：“这是小金，这是小银！本公主的宠物！厉害吧？”
她把小金抱起来，举到苏清瑶面前。小金配合地发出一声“咕噜”，那圆滚滚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确实挺好看的。
苏清瑶看着小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金的身体。软软的，凉凉的，软糯软糯的，手感意外地不错。
小金被戳了一下，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发出一连串欢快的“咕噜咕噜”声。它从洛芊芊手里跳出来，落在苏清瑶肩膀上，用那软乎乎的身体蹭她的脸。
“呀！你干什么！”洛芊芊急了，“你可是本公主的宠物！怎么见人就蹭！”
小金不理她，继续蹭苏清瑶的脸，发出满足的“咕噜”。
洛芊芊气得直跺脚，伸手去抓小金。小金灵活地躲开，跳到苏清瑶另一边的肩膀上，继续蹭。
苏清瑶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把小金从肩膀上拿下来，递还给洛芊芊。
“很可爱。”她说。
洛芊芊接过小金，狠狠地瞪了它一眼，把它塞回怀里。小金从她衣襟里探出头，冲着苏清瑶又发出一声“咕噜”，像是在说“下次再玩”。
“可爱什么可爱。”洛芊芊嘴上嫌弃，手上却把小金抱得更紧了，“就是个吃货，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快把本公主吃穷了。”
苏清瑶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洛芊芊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瘦了。”苏清瑶说。
洛芊芊愣了一下。
“瘦了”两个字，很轻，很淡，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她就是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她想起在青云宗分别的时候，苏清瑶说“注意安全”，她笑着说“本公主天下无敌”。然后她转身走了，苏清瑶也转身走了。谁都没有回头。
她以为她们会很久很久都见不到。
但现在，她就站在这里。
洛芊芊的鼻子又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扬起下巴，用最骄傲的语气说：“本公主这叫苗条！你懂什么！倒是你，怎么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几个月不见，就不会笑一下吗？”
苏清瑶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洛芊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算了，不勉强你了。”她摆摆手，“笑比哭还难看。”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洛芊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假装整理小金的毛。小金配合地发出“咕噜”，蹭了蹭她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洛芊芊开口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的声音放轻了许多，不再是刚才那副傲娇的语气，“你不是去天元城了吗？”
苏清瑶看着远处的峰顶，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一些古老的建筑轮廓。
“有东西在呼唤我。”她说，“从秘境出来之后，就一直在。越来越强烈。”
洛芊芊心中一动，从怀里取出那五块木片。
木片一出现，苏清瑶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漆黑的碎石和骨片，放在掌心。
骨片和木片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光芒，而是明亮的、稳定的、像是在呼吸一般的光芒。它们彼此呼应，彼此共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洛芊芊瞪大了眼睛：“你也有？！”
苏清瑶点头：“秘境里找到的。”
她将骨片递给洛芊芊。洛芊芊接过来，又将自己的骨片也取出来，和木片放在一起。骨片、木片，两样东西在她掌心微微震颤，那光芒越来越亮，嗡鸣声也越来越响。
“这是……”洛芊芊喃喃道。
“它们在共鸣。”苏清瑶说，“这些东西，似乎本来就是一起的。”
洛芊芊看着手中那些发光的东西，又看了看远处的峰顶。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们。
“所以，你也是来找那个的？”她问。
苏清瑶点头。
洛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那就一起上去吧。”她把骨片和木片都收好，抬起头看着苏清瑶，“本公主倒要看看，上面到底藏着什么。”
苏清瑶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向平台中央走去。
云丹青和铁无双正在那里等着。看到两人走过来，云丹青微笑着问：“聊完了？”
“嗯。”苏清瑶点头，“继续走。”
铁无双扛着巨锤，好奇地看了看洛芊芊，又看了看苏清瑶：“你们俩认识很久了？”
“不久。”苏清瑶说。
“很久！”洛芊芊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
“不久。”苏清瑶重复了一遍。
“反正比你久。”洛芊芊哼了一声，抱着小金走到前面去了。
铁无双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云丹青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五人继续向峰顶走去。
越往上，路就越宽。那些古老的建筑痕迹也越来越清晰——倒塌的石柱、破碎的台阶、刻满符文的石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而深沉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沉睡了千万年。
洛芊芊走在最前面，五条尾巴不知什么时候露了出来，在身后轻轻摆动。她手中的木片越来越亮，几乎要烫手了。
苏清瑶走在她身后，看着那五条毛茸茸的尾巴，想起在乱星集市的时候，这只小狐狸连化形都不行，蜷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现在，已经有五条了。
“看什么看！”洛芊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本公主的尾巴好看吧？”
“嗯。”苏清瑶说。
洛芊芊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随着洛芊芊哼唱着调子，前方的云雾突然散开。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在她们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座古老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符文，和之前见过的那些如出一辙，但更加繁复、更加密集。
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和骨片、木片都不一样。
“这是……”云丹青走上前，仔细打量着那些符文，“组合锁？”
“什么意思？”铁无双问。
“就是需要同时放入正确的东西，才能开启。”云丹青指着凹槽周围的几个小槽，“你看，这些槽的大小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必须把对应的东西放进去，才能触发机关。”
洛芊芊取出自己的五块木片，在凹槽周围比划着。木片的大小和其中几个小槽确实吻合，但还有几个槽是空的。
她又取出身上的骨片，开始比划。骨片填满了另几个槽。但是正中最大的凹槽还空着。
“还差一个。”洛芊芊皱眉。
苏清瑶看着那个空着的槽，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简，通体碧绿。
那是她在万灵古墟第四层得到的万灵宗传承玉简。
玉简一出现，所有的木片和骨片同时剧烈震颤。紧接着玉简从她手中飞出，自动落入正中的凹槽中，严丝合缝。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声响从地底传来，石台开始下沉。地面震颤，碎石滚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石台沉入地面，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
那些壁画色彩鲜艳，线条流畅，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却依然清晰可见。
洛芊芊看着那些壁画，心跳突然加速。
她能感觉到，那些壁画在呼唤她。
“走吧。”苏清瑶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洛芊芊深吸一口气，迈步向阶梯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