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站在连通致秋堂与倚云阁的庑廊下,脚步生了根。
这条庑廊,就是那天夜里司行玉从生到死的绝路。
“江家就不要天理了吗?”
谁能想到这声质问会从兰音的口中吐出,戚氏望着黑压压的苍穹,想起了从前的戚家。
几代祖辈积攒下来的世代门风,无疑是清正的,父母无子嗣,便把心力都放在她们姐妹身上。
她也曾在风雪里停轿接济乞讨的妇孺,也曾在年节里掏出私己为解雇的下人请医看病。家中上下,都夸赞她有祖上之风。
可什么好名声也抵挡不住家道中落。
父母亲相继重病,她也需要在族中叔伯们面前赔小心。
要在出嫁前把幼妹寄居在叔伯们的屋檐下。
到了江家,看到家世不高,但是娘家人丁兴旺,不管大小事,娘家都会有回应、会撑腰的江少询的妻子,她也自惭形秽,一切举止行动都变得束手束脚。
即使是自己有了归宿,她依旧要为自己能够在这后宅中立稳足根而煞费苦心。
谁不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呢?
自从那夜之后,她一闭眼就是浑身血污的司行玉从悬崖底下爬上来喊她“舅母”的画面。
她没有一夜安心睡到天亮。
可她必须埋头往前走。
江少谦是已经和江少洵决定了这件事之后才拉她入伙的。
她完全没有说不的资格。
一个女人,无声无息死在后宅里相当容易。
一切都逼得她与江少谦紧密站在一起!
她必须助他完成好这件事,然后从中为自己谋取生存筹码。
她看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倚云阁,深吸了一口气,又坚定的举步走了过去。
……
屋里剑拔弩张。
江少谦望着身量未足的司行戟,思索着破局之机。
这小子虽然能够代表司家,到底还嫩,他母亲从小性子高傲,如今寡居,为了儿女也不得不回娘家伏低做小。
倘或对他施加点蛮力,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拿捏住他。
他说道:“咱们自家人的事,何必惊动顾世子?回头我自会给你个交代,你先请世子移步到正堂吃茶。”
行戟冷哼:“顾大哥也不是外人,他马上就要与姐姐定亲,舅舅始终对姐姐的下落避而不谈,也不知是在隐瞒什么?
“母亲说了,父亲过世之后,我们姐弟就是世上最亲的亲人,你若不即刻把她交出来,那我就只好下山去报官了!”
说完他退后一步,和顾夕岚并肩站在一处。
顾夕岚阴凉的目光也跟着瞥过来:“我记得翼王府只是撤了案,那盗贼还没抓到,江家诸多古怪,那天我在山下缉盗之时,还诡异地碰上了江大人。
“江家若是解释不了阿玉的下落,那我就只能认为与翼王府的案子关系甚大。
“碰巧翼王府这个案子,我们南城兵马司也曾负责,那索性就请江大人同去三法司说说清楚也无不可!”
江少谦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那天夜里他们在山下迎面碰上是事实,忧心到了今日,到底成了忧患。
司家这边用点蛮力或许还能有一线机会,但顾夕岚要帮着司行戟这么做,闹到衙门里,就绝对对自己、对江家乃至是对他们的大业都没好处了!
他咬紧牙,扭头看向了司行玉。
都这个时候了,这贱人还闷不吭声,到底是想做什么?
行玉把手抚上了自己的脖颈。
交不出人来,江家就只得认了自己这个替身。形势已于她有利,她急什么?
江少谦缓慢地深吸气。
“阿玉,你我舅甥之间情份如何,别人不知,你我总是知道的。
“你不和戟哥儿解释一下,方才是怎么回事吗?”
她跟他玩心术?
胆子倒不小!
到了这份上,谁也别想脱身!
他既无论如何不能承认找了替身,那就必须得咬定眼前人就是司行玉。
而这贱人如果想要活命,就必须配合他应付过去!
行玉接收到他的目光,不慌不忙转了个弯,冲向司行戟二人:“行戟,我是姐姐。方才的事有些误会……”
“我不信!”
司行戟脱口打断她:“顾大哥说上次来探望的时候就发现江家不对劲,江家不让你见他,你也不肯见他!
“如果你是我姐,为什么要避开?明明你摔伤了,为什么要帮着江家撒谎,说只是染了风寒?!”
接受的太快是容易引人怀疑的。
行戟的反应,反而让江少谦变得淡定。
“我承认,是我瞒了你们,也是江家照顾不周,使你姐姐意外摔下了悬崖,对此江家深感愧疚,但事后也竭力在弥补。
“之所以瞒着你们,是怕你母亲知道以后太过激动,就想等她伤好了之后再说!
“——阿玉,你自己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行戟根本不容姐姐开口:“那刚才他箍着你的脖子,我们可都是亲眼看到的!
“如果她是我姐姐,那是否说明,江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我和母亲下山之后,就开始虐待我姐姐了?!”
少年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模样,让江少谦更加镇定。
他微微一笑:“你们姐弟俩真是一个脾气。”
说完他正色,“的确,刚才我有些生气,因为阿玉为着摔伤一事,心里也埋怨我。
“刚才我担心他的安全,进来看她的时候,她竟然对我破口大骂。
“我一气之下,才碰了她。
“但也并非你说的掐脖子,只是你预先把我想成了坏人,这才看错了。”
这话根本谈不上缜密。
但谁让屋里这三人也没打算较真呢?
行戟在他和司行玉脸上看了两轮:“当真?”
江少谦走到床前,口气如同过去一样,宠溺中带着三分无奈:“好了,阿玉,你还置气?
“你再不帮舅舅说话,这听澜山庄的屋顶都要被这小子给掀翻了!”
司行玉淡淡掠过他眼底慑人的威胁,撸起一只袖子,连同手掌也伸出去:“行戟,就算江家真的有本事找到长得像我的替身,你看我这手——他们总不可能也能仿造出同样一双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