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扩大会议中心。
全省几百号大小干部坐在台下，偌大的会场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冷气开得挺足，但前排几个市局领导的后背硬是让冷汗给湿透了。
主席台上，沙瑞金沉着一张脸坐在正中间。
他手边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水面漂着的茶叶梗都在微微打转。
头上缠着纱布的陈岩石坐在沙瑞金左手边。
老头板着脸，鼻孔往外喘着粗气，似乎还在为股市熔断的事生闷气。
顾寒江坐在右手边，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骨一下下敲击着桌面。
这漫不经心的动作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尤为刺耳。
沙瑞金终于忍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往自己跟前拨了拨。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紧急叫过来，是因为我们汉东的经济出了点小波折。”
台下没人敢接茬。
一天之内股市熔断外资跑路，这叫小波折？
沙瑞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稳稳落在顾寒江脸上。
“改制嘛，阵痛是难免的。陈老出于对工人的感情提出了一些指导性意见。”
“出发点是好的，大局观也是正确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
“但是下面有些同志在执行的时候是不是出了偏差？”
“搞一刀切不讲究工作方法。”
“没有做好安抚和缓冲工作，任由事态扩大引发了不必要的市场恐慌！”
这口大锅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向了京州市政府。
说白了就是直接往顾寒江头上扣。
陈岩石适时地敲了敲桌子。
“沙书记说得对！我们当年打仗那也是讲究策略的。”
“我只是让你们查清楚大风厂的账，谁让你们把全省的企业都停了？”
“这就是你们这些年轻干部的能力问题，遇到一点事就慌了手脚！”
老少两位大佬一唱一和，台下的干部们眼观鼻鼻观心。
不少人偷偷拿余光去瞥顾寒江。
大家都觉得顾市长这回算是栽了。
沙书记要立威，陈老要面子，总得有个分量够重的人出来祭天。
顾寒江听完这番宏篇大论，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沙书记这招太极推手打得真是炉火纯青。”
“陈老这手偷换概念玩得也是出神入化。”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陶瓷碰撞声。
“合着好事全是领导的高瞻远瞩，出了乱子就是我们基层干部执行不力？”
沙瑞金脸色一沉。
“寒江同志，这里是省委扩大会议注意你的态度。”
顾寒江哗啦一声收起折扇。
“我态度好得很，就怕沙书记一会儿态度好不起来。”
他转头看向坐在后排做记录的林大山。
“大山，咱们干工作讲究实事求是。既然领导记性不好咱们就帮领导回忆回忆。”
“把大屏幕打开。”
林大山麻溜地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一个按钮。
主席台背后的巨大LEd屏幕瞬间亮起。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去。
屏幕上先是出现了一段音频波纹。
紧接着，陈岩石那沙哑且亢奋的声音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和大风厂供应链有牵连的企业，不管你是外资还是国企！”
“立刻停工！全面接受审查！”
“机器全部贴封条！在调查清楚之前一颗螺丝钉都不准运出汉东！”
录音播放完毕，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岩石刚才还在说自己只是让查账，这录音直接把他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老头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顾寒江转身看着陈岩石。
“陈老，您这算不算是一刀切？”
陈岩石憋红了脸，手指哆嗦着指着屏幕。
“你……你这是断章取义！我那是气话！”
“好一个气话。”
顾寒江转头看向沙瑞金。
“陈老年纪大了容易冲动，那沙书记您总该是理智的吧？”
林大山在控制台上敲了下键盘。
大屏幕上的画面一闪，出现了一份加盖着省委大印的红头文件。
文件的内容正是全面落实陈老停工审查的批示。
而在文件的最下方，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大字。
沙瑞金。
这份文件一放出来，底下的干部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达康坐在第一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这回算是看了一出大戏，连省委一把手都被当众挂墙上了。
沙瑞金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的签名。
他手里的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
“顾寒江，你把省委内部文件拿到扩大会议上公开你想干什么？”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恼羞成怒。
顾寒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沙书记说我执行出了偏差，我总得给自己找找原因。”
“我左看右看，发现这偏差的源头不在京州而在省委大院。”
“白纸黑字红印章，您亲自批示要坚决执行陈老的指示。”
“现在企业停工了股市熔断了，您转过头来怪我们没有做好缓冲？”
顾寒江身子前倾目光如炬。
“既要拿老同志来压我的权，又不想背老同志捅娄子的锅。”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沙瑞金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引以为傲的大局观和驭人之术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碎成了渣。
这就是个公开处刑的修罗场。
全省干部的眼睛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身上。
那种被扒光了底裤的感觉让这位空降大佬如坐针毡。
顾寒江拿过麦克风，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十足。
“现在的汉东缺的不是喊口号的圣人。”
“缺的是懂经济懂法律干实事的人！”
“把汉东几十年的基业交给一个靠情怀瞎指挥的老头去折腾。”
“这就是对全省人民最大的不负责任！”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岩石的心窝子上。
他一辈子把名誉看作比命还重，哪受得了这种当众的羞辱。
周围那些往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官员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怨怼。
毕竟今天股市熔断大家手里的盘子全砸了。
陈岩石面子彻底挂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被他带倒，茶水顺着桌沿流了一地。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指着顾寒江破口大骂。
“顾寒江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
“老子为了汉东流过血拼过命！”
“我当年扛炸药包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
“我坐在推土机前面是为了人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