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回北京的高铁上,陆沉渊几乎没有合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折叠小桌上摊着三样东西:陈渡给的那张黑色名片、他在深圳街边便利店里临时买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键词、以及手机屏幕上一张沈瓷刚发来的加密图表。
那张图表是沈瓷在陆沉渊跟陈渡见面的同一时间段里远程生成的,内容把陈渡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个归国科技项目按照时间轴串成了一条线。十一个项目的名称旁边各自标注着创始人姓名、融资轮次和当前公司估值。陆沉渊把这条线跟陈渡在茶桌对面说的那番话叠在一起看,脑子里浮现出一种缓慢形成的全景图——陈渡这三十年做的不是什么秘密投资,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建一条归国人才通道,从资金支持到商业资源对接再到地缘通道的打通,像一个没有名字的系统性工程。
但沈瓷的图表里有一个标红的异常点。十一个项目中有一个叫微光半导体的公司,创始人叫林远,三年前从硅谷回国创业。陈渡是这家公司的早期投资人之一,但在微光半导体完成b轮融资之后,陈渡的关联基金从股东名册上撤出了。撤出的时间点恰好是微光半导体拿到第一笔政府专项补贴的同一个季度。沈瓷在这个异常点旁边备注了一行字:撤出时间巧合,建议进一步核实。
陆沉渊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了。高铁窗外的风景在下午的光线里飞速掠过,从南方丘陵的浓绿渐渐过渡到华北平原的灰褐色。他在脑子里把陈渡的那句话又重新掂了一遍——你要把东坝那块地上建起来的东西变成一座对所有归国创业者免费开放的平台。
陈渡帮他压了几十亿地价,换的不是钱,是一座可以持续运转的平台。这个交易对他来说已经不亏了。但沈瓷标红那个异常点让陆沉渊意识到陈渡的版图里可能还有他没有完全看透的部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车窗外的天光从下午的明亮渐渐变为傍晚的昏黄。
列车在晚上八点抵达北京南站。陆沉渊出站的时候没有走大通道,从侧面的VIp出口绕了出去,上了一辆提前预约的商务车。车里已经坐着一个人——苏清颜。
她靠在后座右侧,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归渊资本的融资进度表。看见陆沉渊上车,她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然后开口的第一句话跟接人无关:陈渡的背景我已经追加了一层核实。他三十年前确实是从边境线上回来的,但那边的具体经历不太清楚,他的档案像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段。
陆沉渊关上车门,坐在她旁边。有多刻意?
出生年份有两种不同的版本,早期从业经历在工商档案里完全空白。他名下的第一家公司出现在工商登记系统里的时候他已经四十五岁了,而那时候他掌握的资产规模据当时知情者的说法已经达到了可以独立收购中型企业的水平。也就是说,他人生中前四十五年里积累的东西全部没有留下任何书面痕迹。苏清颜把电脑屏幕上的一段文字转向他,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要么是他背后有更大的人物在替他做信息遮蔽,要么就是他本人有那种级别的能量。
陆沉渊看着那段文字没有接话。车子驶入北京的夜色,长安街的灯火从车窗两侧向后流去。他在脑子里快速转动着两个信息点的交叉组合——陈渡三十年前从边境回来、人生前四十五年的信息完全空白、他在拍卖前精准操纵了周家的资金链和竞舟法务的介入、他对陆沉渊的布局细节掌握得比任何公开渠道能获取的信息都多。
这四点放在一起之后形成的轮廓,跟一个普通的老商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让沈瓷继续追微光半导体那条线。陆沉渊说,陈渡在这家公司b轮融资之后退出的原因,我想知道。另外,查一下林远这个人,微光半导体的创始人。三年前从硅谷回来的那个。我觉得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名字。
苏清颜在笔记本上记录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深圳有没有觉得不安全?
没有。陆沉渊说,他请我喝茶,用的是二十年以上的凤凰单丛。想动我的人不会准备那种茶。
苏清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她合上电脑,靠在座椅上跟他并肩坐着。车窗外的北京城在夜色里平稳地后退,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电脑包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车开过东三环的时候陆沉渊看到远处东坝方向那片塔吊的夜灯已经连成了一片明亮的轮廓线,像棋盘上正在生长的棋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陈渡站在那扇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的背影,窗外的深圳湾海面在暮色里铺展成一片暗蓝色。那个背影站得很直,但肩膀有一个很细微的倾斜角度——像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站了太久之后身体不自觉地偏向了惯常倚靠的方向。
他决定下次去深圳的时候问陈渡一个问题:三十年前他从边境线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到底拿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在陈渡的人生拼图里是一块必须被找到的碎片。
回到家之后陆沉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林远的全名输入了搜索框。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微光半导体这家公司是过去两年国内芯片设计领域最受关注的初创企业之一,专注的赛道是高端工业级模拟芯片,技术水平达到了国内细分市场前三。而林远的照片出现在搜索结果第一页的时候,陆沉渊的记忆终于被激活了。
他见过这个人。不是在国内见的,是在波士顿。四年前他还在麻省理工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在校园里遇到了一群来参观的中国留学生访问团,其中一个人被围在最中间,周围的同学都在叫他林师兄。那个林师兄当时已经是硅谷一家知名半导体公司的核心架构师,回国访问的时候顺路去母校作了两场学术报告。陆沉渊没有跟他说过话,只是在走廊里远远地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年轻、瘦削、戴着黑框眼镜,额前的头发有些长,走路的步子很快很急。
四年后的现在,林远回国创业了,而陈渡是他最早的投资者之一,又在微光半导体拿到政府补贴之后撤出了。这个时间线上的缝隙让陆沉渊产生了一个直觉——陈渡当年投林远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把这个人送回国内。而当林远拿到了国家层面支持之后,陈渡就完成了自己在这条线上的任务,干净地撤走了。
这个假设如果成立,那陈渡做的根本不是什么风险投资,他做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人才回流工程。陆沉渊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陈渡那张在暮色里平静如深潭的脸浮现在脑子里。他说我在深圳做了一辈子没有名字的事——这句话现在听来有了另一层意味。
手机震了一下,沈瓷发来一条加密消息:微光半导体的b轮融资事件查到了。陈渡的基金在撤出同时把股权转让给了另一家投资人,那家投资人的穿透后台指向一个身份不明的自然人。这个自然人的名字在系统里没有痕迹,但他的通话记录显示在撤出前后跟北京一个座机号有过三次联系。那个座机号的归属单位是——
沈瓷发来那张附件的瞬间,陆沉渊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屏幕上那行字很清楚,清楚到让他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个座机号的归属单位不在深圳、不在南方任何一个城市,而在北京西城区一条他非常熟悉的街道上。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北京夜色,脑子里的棋盘在那一瞬间多出了一整层他之前完全没看到的维度。
陈渡身后站着的人,跟京城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