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无想回话,远宁已经紧紧皱起了眉头。
裴鸾音好不容易才逃出去,怎么又回来了?无昼呢?
她屏住呼吸,凝神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连两人的呼吸声都不肯放过。
“王爷莫急,”无想嘶哑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裴姑娘是何时回来的?”
“昨日傍晚。”
“既是昨日傍晚回来,为何王爷现在才来找老夫?
“呃……说来惭愧。”沧洄鳍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自责,“她一露面便扑进我怀里,哭得很伤心,说自己被坏人抓走,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我一时心软,便……没有把持住。”
“可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心中实在难安,这才连忙过来请教先生。”
“裴姑娘天生丽质,又受了委屈,王爷一时把持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无想语气依旧平淡。
“她可说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沧洄鳍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缓缓讲述起来。
“昨日傍晚,她被几个渔民送了回来,浑身湿透,身边还跟着一个跛脚毁容的男子。正是那日假鬼鲨营要抓的细作。”
“她说,那伙人其实是黑骑军派来的,鳗娘也与他们暗中勾结,想将她抓去烬国。”
“她被带到一处小渔港,押上了一艘渔船。在那里,又遇到了同样被关在船舱里的一对兄妹。就在那伙人准备出海,偷渡去找烬国水师的时候,那个哑巴妹妹突然打伤看守,护着他们逃了出来。自己却没能脱身,又被那伙人抓了回去。”
“现在那个跛脚男子还赖在府门外不肯走,求本王派人去救他妹妹。鸾音也说,这一路多亏了他们兄妹相助,她才能平安回来,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帮这个忙。”
沧洄鳍顿了顿,语气愈发迟疑。
“先生,您说……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
“还请先生给小王指点一二。”
无想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消化沧洄鳍带来的这些消息。
藏在暗处的远宁也没有出声,脑海中却已经飞快转了起来。
原本无夜的计划很简单。假扮洛沉鲨麾下的水师官兵,以搜捕刺客为由闯入王府,寻找裴鸾音的蛛丝马迹。
只是没想到,无昼找到的不只是蛛丝马迹,竟把裴鸾音整个人都带了出去。
既然已经成功脱身,为何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重新回来?
直到听见沧洄鳍说起,那个跛脚男子一直守在府门外,要找自己的妹妹,远宁才终于恍然大悟。
无昼是在找她。
她心中顿时一阵懊恼。
自己被困在这里数日,始终音讯全无。无昼一定已经急疯了,才会明知危险,仍旧想方设法重新回到王府。
而她自己竟还在这里悠闲地喝茶下棋,陪着一个敌我不明的怪人东拉西扯。
“王爷。”无想终于缓缓开口,“裴姑娘回来以后,可有什么异样?她的记忆可有恢复的迹象?”
“倒是没看出她恢复了记忆。”沧洄鳍迟疑了一下,“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主动了许多。”
“从前我每每靠近,她多少有些抗拒,我也不愿强人所难。可这次回来,也许确实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一直伏在我怀里发抖,怎么也不肯让我离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难不成……她是故意如此?”
“可是,素闻中原女子讲究从一而终,裴氏又是将门世家,鸾音性子更是刚烈。若非真心,又怎会与我……”
沧洄鳍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应该……不会吧?”
无想没有就王妃主动委身一事发表意见,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
“鳗娘跟在王爷身边时日也不短了。如今王妃说,她与那些假鬼鲨营的人暗中串通,王爷可相信?”
“小王原本只是半信半疑。那日鳗娘一口咬定,说是鸾音忽然出手偷袭,将她打晕。可是,鳗娘一身功夫不弱,又怎会如此轻易便着了道?”
“既然她们二人各执一词,王爷可曾让她们当面对质?”
“有倒是有。”沧洄鳍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是鸾音一见到鳗娘,便吓得躲在我身后,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落了下来。小王转身安慰她,再回过头时,鳗娘已经服毒死了。”
“王爷亲眼看见她服毒了?”
“那倒没有。不过验过尸身,确是死于口中的剧毒药丸。当时房中只有我们三人,侍卫都守在门外。难不成,还有人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将毒药送进她口中?”
“若是老夫出手,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沧洄鳍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鳗娘已经死无对证,那便只能从裴姑娘和那个跛脚男子身上再找些线索。”
无想略一沉吟。
“这样吧。王爷先去准备一下,老夫换件外袍,随您上去会会他们二人。”
“那就有劳先生了!”
沧洄鳍顿时大喜。
“小王这就命人备好纱帘屏风,稍后再下来接您。”
沧洄鳍离开之后,远宁默不作声地从衣柜后现出身形。
“前辈,您觉得…那跛脚男子,会是无夜假扮的吗?”
无想不紧不慢地找出一件长袍,披在周身的绷带之外,不置可否地说道:
“在没见到人之前,老夫不会妄下定论。若真是他……”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微微一转,落在远宁身上。
“你猜,老夫会如何做?”
远宁缓步上前,眸光隐隐流转。
“您会如何做,我猜不到。但若换作是我……”
话音未落,她骤然欺身而上。
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前一滑,长腿横扫而出,脚尖精准勾住无想那条尚未痊愈的伤腿,猛地向前一带。无想腿伤未愈,猝不及防之下失了重心,重重摔倒在地。
远宁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翻身而上,手指接连点落,瞬间封住他上半身几处大穴。
“前辈,对不住了。”
她拍了拍手,蹲在无想身旁。
“那个跛脚男子是我的朋友。上去认人这趟差事,还是由晚辈代劳吧。”
说罢,她利落地扯下无想身上尚未束好的外袍放在一旁,又从柜中翻出一大堆白色纱布,一圈一圈往自己身上缠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长袍、周身缠满绷带的怪人便出现在无想面前。
乍看之下,竟真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晶晶的,与无想那双常年布满血丝的眼睛实在相差太远。
远宁对着海河中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
她舀起一碗海水,抓起胡椒粉和辣椒面一股脑撒了进去,搅和几下,瞪大眼睛便往自己脸上泼去。
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袭来。远宁被蛰得眼泪直流,龇牙咧嘴,好半天才勉强睁开眼睛。
方才还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此刻已经红肿不堪,眼白中布满细密血丝。
这下倒是像多了。
无想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折腾完这一切,又被她拖到床榻后面藏好。
没过多久,熟悉的铜铃声再次从山壁中传来。
“先生。”
他对着远宁略一抱拳,抬起头时,目光却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
“……”
“愣着作甚?走吧。”
远宁学着无想平日说话的腔调,将嗓音压得又低又哑。
沧洄鳍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侧身引路。
“先生,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