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这些日子以来,无昼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在朔北,她是少帅,他是军师。
他们可以在阳光下并肩而行,一同作战。
而在曜京,她是安北王之女,贵妃外甥女,丞相孙媳的妹妹。
而他,不过是个没有姓氏、没有过往,只存在于她身边的影子。
如今太子失势,炎策上位是早晚的事。
他表面温和,对萧家军亦有倚重。
可若有一日,他知晓远宁身边之人,竟是那个“小周子”……
“无昼。” 远宁的声音从院子中传来。
“你过来一下。”
他应了一声,立刻起身走入院中。
远宁正拎着两个硕大的铁锤蹲马步,额头布满细汗。
“汗进眼睛了,很蜇,你快帮我擦一下。”
她紧闭着眼睛急促道。
无昼抬起衣袖,替她轻轻拭去汗珠,又顺手将她的发带系紧,束住微乱的发丝。
她脖颈处的筋脉因为用力微微绷起,轻轻跳动,带着旺盛而蓬勃的生命力。
“谢啦。”远宁笑了笑,“一起?”
“不了。花将军要驯马,让我去搭把手。”
“那你小心点。”
远宁甩了甩头发,不再看他,身子又压低了几分。
无昼退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几日,远宁的身上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一日比一日鲜活,炙热,明艳动人。
而他却愈发不敢靠近。
从前不敢,是怕被推开。
如今不敢,是怕得到回应。
他跃上房檐,俯瞰层层铺展的京畿之城。
屋舍如棋,行人如织。
……我终究,不属于这里。
……………………………
第二日,远宁一大早就被四姐叫到了曜京郊外的马场。
马厩里,萧婉婉正陪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那里,看新生的小马驹。
那小马驹通体湿漉,四蹄打颤地挣扎着站起,又跌又起,紧紧贴在母马身侧。
两个孩子一见远宁过来,立刻乖巧行礼:
“见过小姨。”
“真乖。”远宁笑着,从背囊中取出两个木雕小马,递给他们。
“这是无昼叔叔新雕的,拿去玩吧。”
两个孩子接过,顿时眉开眼笑,举着小马,一边喊着“驾——”,一边跑到一旁玩起骑马打仗。
“小宁,如今封赏已定,萧家军扩至三万,驻守北域。你可有什么打算?”萧婉婉问。
“等安若公主与二皇子大婚之后,我便离开,回燕回关去。”
萧婉婉点点头。
“也好。天子脚下虽然繁华,但你又不喜这些。”
“早些离开也安心些。毕竟他的身份……”她语气微顿,“多少有些尴尬。”
远宁苦笑一声。
“哪里是‘多少有些’,简直是如履薄冰。”
“那日炎策忽然到访,着实把我们吓了一跳。”
“如今皇后失势,说不定他很快就会成为太子,再过几年登基称帝。”
“萧家军的军师,总不能一直不露面。”
她抬头看向萧婉婉,故作轻松开口。
“要不你教我养马吧。”
“我回去也开个马场,不做将军了,岂不逍遥快活。”
萧婉婉淡然一笑,低声道:
“那小子上辈子不知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能让你这般为他打算。”
远宁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两人并骑驰骋的画面,轻轻笑出了声,压根没听见她的话。
“四姐,”她忽然开口,“拜堂成亲要准备很多吗?”
“明天行不行?”
萧婉婉狠狠翻了个白眼,单手扶额,仰天长叹。
“傻妹妹,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是册封在案的郡主,虽非皇亲,也属国戚。大婚岂能儿戏?”
“需要男方正式提亲,三媒六聘,再请陛下点头赐婚,方可作准。”
“……”
远宁张了张嘴,愣了半晌,轻轻舔了下唇。
“那还是……开马场吧。”
姐妹两人说话间,那出生不久的小马驹已在母马的顶扶下站起身来,四蹄打颤,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远宁眼睛一亮,忽然道:
“我想到要送什么给安若公主了。就它吧。”
她伸手指向那匹仍站立不稳的小马驹。
“你看它,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多漂亮。安若妹妹一定会喜欢。”
萧婉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成亲礼物能收到一匹马驹还会高兴的新娘子,全天下大概也只有你一个。”
远宁回过头,眼里是真真切切的疑惑:
“这么可爱,她会不喜欢?”
“……”
萧婉婉顿了顿,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就送这个吧,很有你的风格。她一定会喜欢的。”
……………………………………
就在远宁为公主精心挑选礼物的时候,禾安若本人也是心情一片大好。
她耳畔垂着那串水滴形的珍珠耳坠,走动间微微晃动。她时不时抬手,指尖轻轻拨弄一下。
豆儿跟在身侧,看着她笑道:
“殿下,您戴这副坠子尤其好看呢。想不到二殿下这么会选。”
禾安若低声道:
“策哥哥说我皮肤白,戴这个好看。”
豆儿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二殿下还说了,不管什么首饰,戴在公主身上都好看呢。”
禾安若面上微热,抿着唇角,眼里却藏不住笑意。
“哟,这不是豆儿姑娘吗?”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从路旁传来。
禾安若停下脚步,侧目望去。
一位身着锦缎长衫的青年商人正朝这边走来,腰间坠着一串翡翠链子,晶莹翠绿,一看便价值不菲。
他快步来到近前,恭恭敬敬俯身行礼。
“小人杨永在,见过公主殿下。”
“原来是杨老板。”豆儿先开了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听闻杨老板近日发了财,行头倒是越发阔绰了。”
“杨老板”满面堆笑,连连拱手:
“小人不过是沾了公主殿下的光,分得一点福气罢了。”
禾安若微微抬眼,往他身后扫去。
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门面气派,人声鼎沸。门口排着长队,小二来回穿梭招呼。
正对着门口的木架上,高高摆着一排酒坛。
酒封之上,三个大字——“公主酒”。
豆儿似乎看不惯他的那副市侩嘴脸,目光一转,投向一旁。
“豆儿,休得无礼。”禾安若低声微斥。
她转过头,对杨老板含笑道:
“那日在乌槐镇外,承蒙杨老板出手相助。我不过写了几个字,算不得什么。”
“到了京城才知道,听雨楼名气极大,有几样点心在京中女眷中很是出名。若不提前预订,倒还甚难买到。”
杨老板连忙转身回去,不多时便提着两大包点心快步而来。
“这几样是近日贵人们喜爱的口味,殿下赏脸尝尝。”
禾安若也未多推辞,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接过,让豆儿拿银子给他。
杨老板连连摆手,
“几包点心,还要什么银两?公主殿下若是喜欢,小的往后日日送到府上便是。”
“那我就收下了,多谢杨老板。”
禾安若含笑点了点头,随即带着豆儿与侍卫继续向前。
杨老板目送她离去,方才转身回店,与小二一同忙着招呼客人。
当晚,禾安若便带着点心进宫,给未来的婆婆、久病未愈的容妃娘娘请安。
容妃与她不过寒暄了几句,忽然面色一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襟。
下一瞬,心悸骤起,冷汗涔涔而下,手足发凉,整个人竟软软向后倒去,当场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