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宁带着众将领回到军营之后,立刻召开了一场军事会议。
说是军事会议,其实有一半时间,在听霍满江讲述朔北的昔年旧事,而另一半时间是听花惊鸿的胡说八道。
营账中几张粗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整幅朔北地图。山脉、河道、关隘、城镇,都用朱笔与黑墨密密标注。
远宁把两位老将军让到主位,自己坐在一旁。
“钟伯,江叔。”她开口道。
“父帅镇守朔州的时候,我还尚未出生,几位姐夫也都还未入军。还是请您二位,再给我们讲讲当年的事吧。”
“来此之前,我听到的传闻,都是山民如何残暴蛮横、心肠如铁。我也因为当年贺兰人断了北域粮道,导致安都大批百姓饿死一事,始终无法原谅赫连野勒。”
“但是,平心而论,今日一见,山民们虽然文化与中原大不相同,却很是淳朴爽快,倒不像传闻中那般。”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两位老将。
“还有一件事。”
“父帅曾称赞过山母,说她通情达理。可今日她归还父帅所赠之笔,显然是铁了心要与中原划清界限。”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贺兰人才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四位姐夫和刀马旦,也围坐在桌案旁边,望着二位老将,静待他们开口。
霍满江率先开口。
“萧帅年轻的时候,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都住在朔州城。”
“那时候,贺兰族人只有少数药农、猎户住在山里,其余大多数人也和中原人一样,住在城里。”
“山母赫连野勒,当年也住在朔州城。”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朔州城。
“那地方原本是节度使府。后来她自立为王,改名朔国圣府。再后来被烬国太子打下来,才改成现在的朔州府衙。”
“清陵平原向来有‘北域粮仓’的美名,大伙儿都知道吧?”
霍满江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继续说道。
“其实,那时的农户也主要都是贺兰族人。”
“他们信奉山神,崇拜土地和自然,所以种起粮食,养起牲口来,特别用心。那时候,安都大半的米面,萧家军的战马,都是由朔北供应。”
“这么说的话,”花惊鸿插话,“当年的贺兰族人应该很富裕?”
“对,很富裕。”霍满江点点头。
花惊鸿皱眉。
“这才不到二十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看那崖寨中好多人衣不遮体,跟山里的野人差不多。”
秦川忍不住笑道:
“老五,这话你可千万别让山民听见。”
“当心把你抓去做新的狼王。”
花惊鸿一挑眉,
“二哥,你看看那几个狼王,一个个身材魁梧、肌肉结实。我花大少这种细皮嫩肉的,人家可未必看得上。”
他看了看岳峰和秦川。
“倒是你和大哥,最危险。以后还是少进山为妙。”
岳峰的脸顿时黑得能滴出墨汁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花惊鸿立刻捂住嘴,往远宁身后一躲。
“萧家族长救我。”
远宁笑得前仰后合。
“别闹了,说正事呢。”石冉淡淡开口,对霍满江说。“霍将军,你别理他,继续说。”
霍满江点点头,又继续说道:
“说到这事儿,还和那赫连乌沁有点关系。”
“哦?”众人都是一惊,收起嬉笑,齐齐转过头来。
霍满江转头看向钟铎。
“钟老哥,那时候你在朔州,这事你清楚吧?”
钟老将军点点头,
“那时乌沁、乌娜两姐妹都只有二十几岁年纪。作为山母的孙女,自然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今日见到的五位狼王中,最年长的那位,便是从那时起就跟在乌娜身边的。”
“哦……”远宁点点头,“就是那位当时没有站起来的,阿图勒。”
“对。”
霍满江忽然问道。:
“据说当年,乌沁爱上过一个中原男子,还生了个孩子。有这事吗?”
众人闻言,又把脸齐齐转向钟老将军。
钟铎缓缓点头。
“确有此事。”
“按照贺兰族的习俗,那男子自然要改姓赫连,归入山母一族。可他偏偏是从中原腹地过去的,父亲在朝为官,他还是家中独子,实在无法接受。后来,他就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回去了。”
“开始那几年,据说两人还有不少的书信往来。乌沁还千里迢迢去找过那个男人。“
”后来朔北断了和中原的往来,她应该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们父子了。”
远宁轻叹了一声。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难怪今日乌沁会当众反驳山母。或许她是希望,我们能帮她重新打通朔北和中原的通道,也好再见到他们。”
花惊鸿忽然又凑了过来。
“霍老、钟老,我插一句。”
“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贺兰族人这二十年,怎么就从富裕的城里,过回山里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再讲讲呗。”
石冉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还不是你刚才用狼王的话头给岔过去了。”
花惊鸿立刻挺直腰。
“这怎么能怪我呢?”
他扫了一圈帐中众人。
“忽然见到这么彪悍的习俗,我就不信这一屋子的大老爷们儿,只有我一个人好奇。”
“老五。”岳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
“远宁还在这里,你说话有点分寸。”
花惊鸿摆摆手,毫不在意。
“大哥你得了吧,远宁比我还爷们儿,她肯定也想知道,只是不好意思问。”
他斜眼看向远宁。
“是不是?”
远宁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忽然跃起。
手腕一翻,一套擒拿手如行云流水般展开。
花惊鸿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被她拧成麻花,反扣在背后。
远宁顺手从桌案旁扯出一截麻绳,三两下把他捆了个严严实实,动作干净利落。
随后,她把人往前一推,丢给刀马旦。
“明儿把他扔进山里。让他亲自体会体会山民的彪悍习俗。”
她半眯起眼睛对花惊鸿说,
“等你回来,再给大家讲讲亲身经历,岂不是更好?”
“别别别。”
花惊鸿立刻变脸,嬉皮笑脸地求饶。
“四姐夫错了,老五错了。少帅别生气。”
他连忙补了一句:
“我是绝对不会改姓赫连的!”
“我一辈子姓花。不是…,姓萧!”
帐中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远宁也笑了起来,摆摆手。
“今天就到这儿吧。江叔,大姐夫留下,其他人都回去歇着。”
众人起身行礼,嬉笑着鱼贯而出。
“至于你。”
远宁白了花惊鸿一眼。
“不准睡觉,继续种树去。种满一百棵再回来。”
花惊鸿刚要叫苦。
远宁语气忽然一挑。
“要不然……”
“我就把你绑了扔进山里。狼王还是鹰王,你自己挑。”
众人笑声更大,石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谁叫你嘴贱,活该。”
片刻之后,营帐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离去,只有霍满江和岳峰留下,和远宁正正经经商议了一阵收服朔北的计划。
夜色渐深,月亮已经爬到半空。
丑时刚到,无昼准时出现在帅帐之外,轻轻拍了拍帘帐。
开门的却不是远宁,而是一脸严肃的岳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