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袖添香斋出来,两人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远宁轻叹一声,终于开口:
“想不到,外表光鲜的青楼背后,竟是这般模样。”
“别想了。”无昼低声道。
“人与人本就不同。许多事,从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
远宁沉默良久。
“这世上可怜之人太多,实属无奈。能救一个,便算一个吧。”
无昼看向她,问道:
“你是想把那丫头赎出来?”
“嗯。”远宁点头。
“四姐那边马场事务繁杂。我看砚清颇为伶俐,或许能帮上忙。”
“好。”无昼应道,“明日我再来一趟便是。”
“那名叫素娟的女子,你可看清了?”
“看清了。”远宁的声音低了几分。
“与瑶光尸身的模样极为相似,想必是同样原因中了毒。”
“如今已经拖了月余,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无昼盯着脚尖,神色渐沉。
“若不是瑶光那晚服了五石散,毒性当场显露,还不知有多少女子要死在他手里。”
远宁轻声道:
“无夜未必是故意的。瑶光出事后,他便再未露面。你不是说,那温泉山庄里,也没有侍女么?”
无昼忽然停住脚步,面容严肃。
“你太善良了。无夜绝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他仅仅因为无聊,便悬赏二十万买我人头,害得你差点丧命。”
“这件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
远宁伸手拉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那便不提他了。”
她顿了顿,又问:
“那个木卯安,会是影祀的人吗?”
无昼摇头。
“应该不是。就算是最低阶的影祀,出手也要五万两银子起。”
“谁会费这般周折,去对付一个烟花女子?直接买凶,不过几百两便能解决。”
他微微眯起眼,似在回想。
“那位木公子,前脚与人起了争执,后脚却又花重金赔礼,倒是奇怪。”
“不过是个烟花女子,他却花这么大心思哄着……未免有些过了。”
远宁眸光一动,低声道:
“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将人引出去,再行设计杀害?”
无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将线索一一理出。
“青楼女子横死,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短短数月接连五人丧生,又全都集中在红烛坊一带,便有些蹊跷。“
“再加上,当朝一品大员与即将面圣的新科举人也被牵扯其中,才惊动了大理寺。”
他语速不快,条理分明。
“墨香,是第一名死者。死于三月前,失足落水,同舟之人事后失踪。”
“接下来,两名女子先后死于马车撞碾,肇事者无迹可寻。”
“第四人,在舞场门口,被楼上坠落的酒坛当场砸死。现场混乱,亦无从查证。”
“最后一人,则是瑶光,死于一月之前。”
他顿了顿,眸色微沉。
“现下基本可以确定,瑶光是因五石散叠加无夜之毒,神志失控,失足坠落而死。”
“此案原本只是意外。按理说,与前几人并无关联。”
“可偏偏…正是她的死,被柳举人死死抓住不放,还将裴大人一并拖下水。”
“…难道真的是巧合?”
远宁看着他,开口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
“前几日我与老五外出狩猎,回到相府时,正好碰到裴大人和那柳举人都在。听那意思,是相爷替裴大人说了好话,还同意让柳举人留在府中听用,日后再行举荐入仕。”
“我原以为那柳公子还会继续纠缠,不成想,他倒是答应的很痛快。与那日在玲珑居外所见,判若两人。”
无昼眼眸缓缓转动,接话道。
“瑶光的手段不俗。入幕之宾,无一不对她死心塌地。连无夜都对她高看一眼,其本事可见一斑。”
“那姓柳的被她迷住,倒也情有可原。”
“至于他态度骤变…一个新科举人,若能直接成为相府门生,已是天大的机缘。权衡利弊之下,改口也不难理解。”
远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红烛坊的方向。
“瑶光是玲珑居的招牌之一,身价不斐。他尚未做官,哪来的本事,能入她的幕?”
无昼猛地抬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人立刻折返红烛坊,直入玲珑居。
向珠娘要来往来客人的名册,逐页翻查。
果然——
柳举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看日期,是在他中举之后,才开始频繁出入玲珑居。不出几日,便已拜倒在瑶光裙下。
“看起来……并无异样。”
远宁合上名册,轻轻摇头。
就在此时,一直在旁边静候的琉璃忽然开口。
“无昼大人,有一件小事,或许与大人所查之案无关。“
”但属下以为,还是应当禀报。”
无昼抬眼看她。
“说。”
“那一日,订下雅室之人,并非裴大人的管家。”
“裴大人来此,似乎是在等人。只是等了许久未见,这才召瑶光前去伺候。”
无昼眉峰一挑。
“何人订的房?”
琉璃低头回道,
“柳举人。”
远宁心中一凛,与无昼对视一眼。
无昼已然起身,语气干脆利落:
“琉璃,去查这个柳举人的底细。尽快回禀。”
“是,属下领命。”琉璃俯身行礼。
二人随即转去另外两处出事的风月场。
线索既已浮出水面,远宁不再掩饰身份。
她直接亮出身份腰牌,让东家交出名册,尽数带回府中,一一核查。
待所有名册翻尽时,夜色已深。
远宁双手交叠,垫在下颌。
静静看着面前摊开的两本名册。
一本来自红袖添香斋,一本来自玲珑居。
烛火微晃,纸页泛着微黄的光。
两个名字,并列而现。
笔迹相似,内容却不尽相同。
——木卯安。
——柳安。
远宁看了看无昼,微微一笑。
“明日,我们去相府会一会这位,木卯公子。”
话音未落——
府门骤然被人拍得震天作响。
二人同时一惊,齐齐起身。
紧接着,院中脚步声急促逼近。
夹杂着刀丹左右为难的声音:“您这样闯进去,恐怕不便……”
“滚开。”
一道女声冷冷压下。
下一瞬…
“萧远宁——你给我出来!”
声音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把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丢到我家里就不管了,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