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宁与无昼查看过瑶光的尸体后,便马不停蹄赶到玲珑居。
刚一进门,便见珍珠正与几位花魁在堂中高台上翩然起舞。琉璃等人则端坐一侧,十指轻弹,妙音流转。
每月初一,红烛坊内的几大花魁都会齐聚于此同台献艺。所以无论是一楼大堂、还是二楼雅间,甚至连楼梯转角都挤满了人。
无昼与远宁不动声色混入人群,在角落落座。不多时,小仆便端来酒水。
堂中人声鼎沸,喝彩声、掌声此起彼伏。
酒客们争先恐后把礼物包裹堆到台上,只为博得美人一顾。
远宁也按照无昼的嘱咐,将装有十五万两银票和那张任务纸条的包裹,混入那些礼物之中。
曲终舞毕。
珍珠领着一众美人走下高台,进入席间给诸位客人敬酒,
每一桌的酒盏,她都会挑一杯送到唇边轻抿一口,再递回去。她所过之处,皆是一阵骚动,凡被她香唇触过的酒盏,必会引起一番争抢。
热闹的气氛持续不断,转眼间,珍珠已经转到远宁面前。
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如月中仙女下凡。
她盈盈一拜,拿起远宁面前的酒杯,衣袖轻掩,送至唇边。
“公子的厚爱,奴家收到了。只是良宵难得,怕是公子的诚意,还差几分。”
语毕,她把酒盏轻轻递了回来。
远宁伸手接过,垂眸一看。
酒杯里赫然多了一颗浑圆的珍珠,色泽金黄。
她指尖微转,将杯口换了个方向,微笑道,
“美人这一盏,果然不同。不知若想博你青睐,还需多少诚意?”
“十万。”
远宁喉间发紧,仍将酒盏送至唇边,轻轻碰了碰。
“若美人能以真心回报,十万,不多。”
珍珠唇角轻抿,似有若无的一点笑意,让那张白璧无瑕的脸孔更显清冷动人。
“公子如此爽快,一月之内,奴家自当回报。”
“好。那在下便静待美人佳音。”
珍珠又略施一礼,从无昼身侧擦身而过,目不斜视,仿佛从未看见过这个人。
待她走后,远宁把手中的酒杯推到无昼面前,用两根手指夹起那颗金色珍珠,压低声音。
“怎么还坐地起价?无价楼也太没诚信了。”
无昼微微俯身,声音贴着她耳侧落下。
“那单子,原本低阶影祀也是办不到的。”
“珠娘看到纸条,自然会换成高阶。价码,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远宁皱眉道。
“那你不写个简单的?二十五万两…都够我三军将士吃半年了。”
无昼轻轻摇头。
“只有高阶影祀,完成任务之后,才有资格面见无夜。”
“若是白珠便接了单子…”
他轻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才是白花银子。”
远宁白了他一眼:“那你早说,让我心里有个数。”
无昼立刻认错,语气带笑:
“好好好,是我不对。我自罚三杯。”
他说着,便拿起面前的酒杯往嘴边送。
远宁手一伸,直接抢了下来,
“不准喝这杯。”
无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唇角微微扬起。
他干脆拎起桌上的酒壶,仰头便饮。
“好,我又错了。自罚一壶。”
壶口贴唇,酒水顺着喉间滑下。
才喝了两口,酒壶又被远宁一把夺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举起酒壶,用同样方式仰头喝了一口。
“二十五万两一壶……”
她微微撅了撅嘴,“味道也不怎么样。”
…………………………
二十多天后的夜里,安宁郡主府中忽然起火。
火势不大,很快就被顺利扑灭,并未伤及一人。
此后数日,频频有官员登门慰问,府中一切仍旧如常。
这一夜,曜京中央高台一带。
两名身披旧棉衣的更夫,在高门大院鳞次栉比的街区间来回巡行。
一人提着灯笼,一人拿着梆子。
每每行至巷口就轻敲一下,口中拖着长腔,“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行至一处大宅后院,其中一人将灯笼递给同伴,身影一晃,已掠上高墙,转瞬不见了身影。
另一人仍沿外墙而行,步伐与号子节奏丝毫未乱。
声音不高不低,和寻常更夫比起来多了几分柔缓,雌雄难辨。
她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行走,不多时便转到那大宅的另一侧。
忽然有一道身影自墙头无声跃下,稳稳落地,顺手接过灯笼。
夜风掠过,掀起二人压低的斗笠。
不是远宁与无昼,又还能是谁。
二人神色如常,转入一条隐秘窄巷。
掀开草席,露出地上两个昏睡的人。
他们脱下身上的旧棉袍替那二人穿好,把梆子重新塞回其中一人手中,又将灯笼放下,悄声离去。
片刻之后,手中拿着梆子的更夫转醒过来,打了个呵欠抬脚踹了同伴一脚,骂道:
“说好了今儿你巡街,怎么也偷懒?”
那人被踢醒,揉着肩膀起身,捡起灯笼:
“本想坐会儿,哪知睡着了。幸好没人发现,快走。”
两人裹紧棉衣,匆匆回到街上。
月色清冷,一夜无声。
远宁和无昼二人警惕地回到府中,这才开口说话。
“可见到无夜了?”远宁问。
无昼却摇了摇头
远宁胸口一紧,“那…二十五万两白花了?你不是说肯定能见到吗?”
无昼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放到桌上,神色微沉。
“我去的时候,他人确在里间。我认得他的声音,不会听错。”
“按照规矩,高阶影祀完成任务之后,需得当面向他禀报,并呈上证物。他确认无误后发放酬金。关键证物则由他暂收,再另派他人送回到主子手里。”
“如此一来,执行之人不知主子是谁,送物之人也不知任务内容,消息便不会外泄。”
远宁点点头。
“确实颇为严谨。那为何没见到?”
无昼的眉间微微簇起,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不安。
“今日我假扮成那个金珠影祀,刻意改变了声音,又隔着帘子,按理不会被他识破。”
“可他竟没察觉那枚帅印是假的,直接把酬金给了我。”
“还吩咐我…”
说着,他打开桌上的布包。里面是几张银票,以及一枚伪造的帅印。
“……自己把帅印交给主子。”
“就在我起身,欲入内室时,两枚飞镖忽然从里间射出,擦着我额角飞过。”
远宁眸光一紧,立刻凑近看他。
“没伤着吧?”
“无妨。”
无昼语气低沉,从袖管中抽出两只飞镖。
精铁所制,只是寻常样式。
“这两枚镖刺入门框,深度不足半寸。”
远宁垂眸思索。
“力道不重,应该不是怀疑你的身份有假。那又为何出手试探?”
无昼摇摇头,低声道。
“我也不明他此举是何用意,只是觉得有些不妥。”
“进入内室之时,他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那房中有密室暗道。”
“事有蹊跷,我不愿打草惊蛇,便先退了出来。”
远宁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无昼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一下,淡淡一笑。
“放心,还有别的办法。”
“既然常规手段行不通,那便换些更直接的。”
“先礼后兵,也不算失了礼数。”
他顿了顿,似是可惜的咂咂嘴。
“只是……我这军师之职,怕是做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