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世新脸涨得紫红,手指着马民强,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个字。
大庭广众之下,邮局建起来头一回爆出这种丑事。他这个当局长的,脸面也跟着丢了个干净。
这事要摆不平,他也得跟着栽进去。
金额太大,手段太脏,谁想捂盖子都捂不住。
张军开口了,就一句话:“我就问你,钱你拿了没。”
全场瞬间静下来。
所有眼睛齐刷刷盯住马民强。
拿没拿钱,性质完全是两码事。
马民强求饶的声音一下卡在嗓子眼里,脸上那点慌乱藏都藏不住。
“我……我……”
他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囫囵句。
汪世新吼了一嗓子,声音又狠又冷:“还不说?真想挨枪子?”
“说,我说……”
马民强浑身一抖,舌头都捋不直。
“那天,易……易中海把那张五块的汇款递给……递给我。后……后来,每三四个月,他都把当月钱给我……”
“可……可那些钱我一份没花,全搁家里头。汪局长,你放我一马行不行?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我再也不敢了……”
听完这话,汪世新心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完了。
邮局的名声,全毁在这事上了。
放你一马?
他恨得牙根发痒。
谁来放我一马?
脸色往下一沉,汪世新做了决定,斩钉截铁。
“把这个 ** 犯捆了,马上报公。”
“汪局长,我错了,我真错了——”
马民强哭嚎着求饶,屁用没有。
几个职工一拥而上,把人按住了。
汪世新拍着胸脯对围观的人保证,说一定把这颗毒瘤送进去,钱一分不少追回来,另外还有赔偿。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邮局大门口空下来之后,更难的事摆在面前。
责任怎么定,直接关系东四邮局这帮领导的饭碗。
案子捅这么大,光一个邮政部的主任,背不动这口锅。
可决定权不在他们手里。
他们看出来了,对面这小姑娘说什么都不顶用,关键在于那个年轻小伙。
“张军同志,我代表东四邮电局正式给何雨水同学道歉。这笔钱我们会全额退还,另外再赔偿她五百块,您看能不能接受?”
邮电局的会议室里,局长坐在主位,三个副局长分列两旁。
这帮领导全都盯着张军看。就连之前那个表情不太对劲的副局长,这会儿也盼着他能点头。
五百块的赔偿,这数目已经不小了。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干整整一年。
要不是想把事情压下去,他们也不会舍得掏这个钱。
张军冲几个领导点点头,开了口。
“汪局长,我的要求不复杂。第一,严惩易中海和你们局里那个邮递员,该抓抓该判判。第二,除了何雨水她爸寄来的生活费,赔偿金我们一分不要。”
不要钱?
那可是五百块现大洋啊!
何雨水愣了,瞪大眼睛看着张军,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她没吭声,心里头还是信他的。
不光何雨水傻眼,汪世新和三个副局长也都懵了。
四个人你瞅我我瞅你,完全摸不透张军想干什么。
不过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们都清楚,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不要钱,那肯定是想要别的东西,而且比钱更贵。
张军没让他们猜太久,直接挑明了。
“我要你们邮电局一个正式工的编制。”
这话一出口,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的何雨水,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她一下就明白张军是什么意思了。
鼻子酸得要命,眼眶跟着就红了。
她爸走了以后,从来没人替她想得这么周全。
就连她亲哥也没做到。
虽说她哥把她拉扯大,前些年确实没让她饿着冻着,可他就是个粗人,有饭吃饭有衣穿衣,压根不会主动替她操心。
后来接济了秦淮茹,她哥就更顾不上她这个妹妹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何雨水心里头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什么?”
汪世新吓了一跳,想都没想就摇头。
“不行不行!除了这个正式工编制,其他条件都好商量。”
现在这个年头,一个工厂临时工的位置能卖到三四百块。正式工就更金贵了,没有七八百根本拿不下来,而且还有价无市。
邮电局、供销社那种地方的工位,跟厂里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没个千把块,根本别想拿下来。
关键是,光有钱也没用。
像他们这种单位,招人都有硬指标,不是说想塞就能塞进去的。
“对啊,张军同志,你这条件太过了,我们实在没法接。”
旁边三个副局长也跟着叹气。
“我们招人都是上面定好的,编制不给,人就进不来,这规矩你也清楚。”
“几位领导,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张军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邮电局这回出了这么个恶性案件,你们说,外头的人会怎么传?”
一句话砸下来,汪世新跟三个副局长全闭了嘴。
没错,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从小就跟着哥哥过日子,捡过破烂,翻过垃圾桶,好不容易等他哥有了工作,她还是没享过一天福——饿一顿饱一顿,实在撑不住了就灌自来水填肚子……
说到底,这全是他们邮电局的责任。
换句话说,何雨水遭的那些罪,就是被他们邮电局给逼出来的。
这事儿要是传到老百姓耳朵里,再惊动上面领导,那他们面临的就是一场大风暴。
谁也扛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军看这帮领导都哑了,继续说道。
“不过我也明白,这些事儿跟你们几位领导没直接关系,我也不想让你们难做人,报案的主控权,我可以交给你们。”
“你们心里清楚,我们来报案,跟你们自己报案,那是两码事。”
汪世新心里一紧,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个副局长也是一脸凝重。
要是换成他们邮电局自己报案,那就是内部揪出了蛀虫。不说有功,起码没大错。
他们这几个头头,也不会被拖下水。
“我还能让何雨水写封感谢信,夸你们邮电局的领导心系群众,严惩了犯罪分子,替她追回了九年的生活费。这事儿传出去,绝对算是一桩好口碑。”
汪世新和三个副局长终于坐不住了,眼眶都跟着热了。
事儿还是那个事儿,就看怎么说,怎么引导。
张军这话,句句都戳到了他们心窝子里。
“张军同志,你这个想法挺好的。可你非要那个正式工的岗位,这让我们挺难办的。要不这样,补偿金可以再加点。”
“不用加钱,我就要那个位置。”
张军语气很硬。
“我答应过她爸,得照顾她,不能让她再挨欺负。”
“说实话,我就是个看大门的,没那么多闲工夫。我能做的,也就帮她安排个高中毕业后的出路。”
“进邮电局这种单位,没人敢看不起她,她也不用再受气。”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来。
“汪局长,各位领导,你们都清楚,何雨水那丫头日子过得有多苦。她才十五岁,不该遭这些罪。换谁知道了她的事,心里都不会好受。我就是想拉她一把。”
“再说,她才上高一,离毕业还有两年多。一个正式工名额拖这么久,对你们几位领导来说,应该不难办。”
他说完,汪世新和三个副局长互相看了看。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很快就点了头。
“行,张军同志,这事我们同意了。等会儿我让劳资科给她填张入职表。”
汪世新松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张军跟前,拍了拍他肩膀。
“小张,你这个人不错,有情有义。”
张军马上站起来,郑重地敬了个礼。
“谢谢汪局长,谢谢各位领导帮忙。”
“我会让何雨水写封感谢信送来,你们也可以联系京城日报的记者。”
“小张啊,你这思想觉悟高,有大局观。”
……
从邮电局出来,何雨水站在路口,脚步拖拖拉拉的。
“军哥,谢谢你。”
她弯腰冲张军鞠了一躬。
抬起头时,眼眶里全是泪,亮晶晶的。
除了她爸,从来没人对她这么好过。
可她爸,早就是个模糊的影子了。
眼前这个张军,才是实实在在的。
张军愣了几秒,才开口。
“去上学吧,钱收好。”
“嗯,我知道。军哥,周末放假了,我再来看你。”
何雨水声音发颤,带着舍不得。
张军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没事别老往这跑。”
何雨水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直愣愣地盯着张军,眼泪终归是憋不住了,吧嗒吧嗒往下砸。
“那院子你不能住,你哥也不能。里头住的全是畜生。”
话扔完,张 ** 身就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何雨水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眼泪跟断了线似的。
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概是女人的第六感吧。
这一别,张军再不会像今天这样护着她了。
就算下回碰上了,她大概也就是个无足轻重的邻居。
“军哥,谢谢……”
张军前脚带何雨水走出邮电局,汪世新后脚就抓起电话,拨到派出所。
接电话的,正是交道口的张所长。
“张所,我是邮电局汪世新。”
“汪局长,有事?”
“我跟您说个事。我们邮电局正式报案——查出来一个叫马民强的投递员,跟南锣鼓巷95号院的易中海勾结,截了何大清每月寄给闺女的抚养费。前后九年,总共八百一十块。”
“你们来个人,把案宗接了。那个易中海你们不是已经拘了吗?正好并案。”
挂断电话,张所长半天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