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义庄在一条窄巷尽头。
巷口常年潮湿,墙根生着青苔,几只破灯笼挂在风里,纸面被雨雪泡得发软。京兆府的人先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义庄门开着,一股冷木头和草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从里面慢慢漫出来。
秦照月下车时,青枝把披风递给她。
“小姐,要不要等仵作先看完?”
“我不碰尸体。”
秦照月系好披风,脚下没有停。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逞胆子。
孙书办活着的时候,能问出很多话。孙书办死了,能问的东西就少了,但少归少,不等于没有。
方惟礼站在义庄门内,脸色铁青。
“尸体是今晨送来的。义庄老役说,是城南沟边捡到,无亲无籍,按浮尸暂收。”
秦百川看着院里那张盖着草席的木板。
“城南沟边?”
方惟礼道:“是。”
秦照月走到木板前,没有急着掀草席。她先看木板下的泥。
木板四角的泥很干,只有靠门那边落了一点新雪水。若真从沟边拖来,鞋印、泥痕、湿草总该多一些。可义庄地面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把尸体放下后,还顺手扫过一遍。
仵作是个瘦老头,姓郑,袖口扎得很紧。
他见秦照月看地,低声道:“秦姑娘,地上原有一线拖痕,刚才老役说嫌脏,拿草灰盖了。”
方惟礼猛地回头。
“人呢?”
京兆府快手立刻押上一个驼背老役。
老役两腿发软,跪在门槛边,连头都不敢抬。
“小的真不知道是官府要查的人。义庄每日收尸,地脏了总要扫。”
秦照月问:“谁送来的?”
老役咽了口唾沫。
“两个脚夫。一个戴毡帽,一个脸上有麻子。说沟边捡的,给了三十文辛苦钱,让小的先收。”
“收尸牌谁写的?”
老役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
“小的写的。”
“你识字?”
老役嘴唇抖了一下。
秦百川淡淡道:“义庄老役识字,倒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能把‘无亲无籍’四个字写得像转运司文书。”
老役背脊一僵。
青枝已经蹲到收尸牌旁边,拿出小册子比对。
收尸牌上的“无”字末笔收得很细,“籍”字竹头略偏,和孙书办住处旧纸上的笔形竟有几分相近。
方惟礼的脸色更难看。
“写牌的人不是你。”
老役磕头。
“官爷饶命!牌是送尸的人给的,小的只挂上去,草灰也是他们让小的撒的,说……说这样看着体面些。”
义庄里静了一瞬。
体面。
死人被人丢进义庄,还要体面。
郑仵作掀开草席。
孙书办躺在木板上,脸色灰白,嘴唇发乌,身上穿的是一件旧青袍。袍子还算整齐,领口却扣错了一粒。右手半握,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青枝别开眼,只看了一下,又硬生生转回来。
秦照月没有靠近,只问:“能验吗?”
郑仵作点头。
他先看眼、口、鼻,再看颈上痕迹。孙书办脖子上有一道浅勒痕,从左耳下绕到右颈侧,颜色淡,边缘不深。
方惟礼沉声道:“勒死?”
郑仵作没有立刻答。
他用手指按了按勒痕边缘,又扒开衣领看肩背。
“痕浮,肉不青。像死后勒过。”
方惟礼眼神一沉。
“做成自尽?”
郑仵作继续看。
孙书办后颈发根处,有一点针孔大小的红痕。若不是把头发拨开,几乎看不见。郑仵作用竹签轻轻挑开,红痕边上渗出一点暗色。
秦照月看着那一点暗色,手指慢慢收紧。
“死因在这里?”
郑仵作道:“不好断。像针,入得深。若针上有药,人会很快软倒。”
秦百川问:“身上还有什么?”
郑仵作翻看孙书办袖口。
右袖干净。
左袖内侧有一点皂角香,混着墨味。袖袋里没有银钱,只有一截被折断的竹签。竹签尖头有黑蜡,蜡里嵌着极细的铜屑。
青枝立刻把证盘递过去。
方惟礼盯着那截竹签。
“黑蜡。”
“还有手。”秦照月道。
孙书办右手指甲缝里那一点黑被郑仵作挑出来,放在白纸上。黑屑捻开后没有血腥气,反而散出一点木粉和蜡味。
秦百川低声道:“他死前抓过东西。”
“或者抓过杀他的人。”秦照月看着孙书办半握的手,“指甲里没有皮肉,只有木粉黑蜡。他临死前碰到过某个木件。”
郑仵作又从孙书办腰侧摸出一枚小小的木刺。
木刺黑漆,边缘有撬痕。
青枝眼睛一亮,又立刻压住声音。
“像副钥木片。”
方惟礼道:“封。”
小小一截木刺被放进证袋,和黑蜡竹签、指甲木粉分开放好。
秦照月看向老役。
“送尸的两个人,往哪边走?”
老役哭丧着脸。
“小的不敢跟,只听见门外有车声。轮子声不重,像空车。”
“车上有味吗?”
老役愣住。
秦照月道:“药味、炭灰味、草料味、皂角味,哪一种?”
老役想了半天。
“有香味。像洗过手的皂角,也像……也像书房里墨盒。”
方惟礼闭了闭眼。
小柳桥婆子也说过,摸包人袖口有皂角香和墨味。
同一只手。
秦百川看着孙书办扣错的领口。
“衣裳有人替他整理过。整理的人没伺候过文吏,扣错了一粒。”
秦照月忽然道:“鞋。”
郑仵作翻起孙书办的鞋底。
鞋底没有城南沟边的湿泥,倒是夹着一点细白灰。白灰藏在鞋边,颜色很浅。
青枝拿出之前封存的潘直旧鞋白灰样,两边放到一起。
一眼看去,色泽很近。
秦照月没有说相同,只让青枝另封。
“送御史台比。”
方惟礼转身吩咐:“封义庄。老役带回京兆府。城南沟边重查,今日所有出入义庄的车,一辆一辆问。”
老役瘫在地上,被快手拖了出去。
秦照月低头看孙书办。
一个活人变成死人,账册里的缺条不会自己补回来,三柜副钥也不会自己回到箱里。
死了一个孙书办,幕后的人以为线会短。
可义庄地上的草灰、扣错的领口、针孔、黑蜡、皂角墨香、鞋底白灰,把断线又接出了几寸。
北境,药棚外的雪被踩成一片硬泥。
陆沉锋让人把伤兵茅房旁的石槽封住后,没有立刻动石槽。
石槽是倒药渣的地方,里头满是冻成块的黑汤和草根。若直接翻,味道能把半个药棚的人都熏出来。更要命的是,罗二的脚印断在这里,不代表人就在这里。
韩石站在旁边,忍了半天。
“你打算看它到天亮?”
陆沉锋道:“等药渣化一点。”
“等它化,罗二早跑出二十里了。”
陆沉锋看向守门营军卒。
“营门封了吗?”
军卒道:“封了。凡药棚、火房、茅房、伤兵营出入的人,都按名册重新点。”
陆沉锋又问:“罗二入营册呢?”
一个书记抱着册子跑来,冻得手指发红。
“有两个罗二。”
韩石愣了。
书记把册子摊开。
药棚杂役册上写:罗二,三十四,北境逃荒民,三年前入营,保人为老药头周吉。
营门旧役册上写:罗二,二十七,京兆西脚旧役,半年前随伤药车入营,保人为潘直押。
潘直押。
这三个字让韩石的火一下窜上来。
“潘直的手伸到北境药棚了?”
陆沉锋没有接话。
他盯着两份册子。
一个三十四。
一个二十七。
一个逃荒民。
一个京兆西脚旧役。
名字一样,身份不同。
今日若不查罗二,药棚杂役照常熬药,营门旧役照常记册,两个同名的人会继续躲在两本册子里。
书记低声道:“老药头周吉去年冬天病死了。”
韩石咬牙。
“死人做保。”
陆沉锋把药棚杂役木牌放到册子旁。
木牌上的“罗”字刻得歪,像营中木匠临时刻的;可营门册上的“罗二”两个字,笔锋很细,收笔像长京书吏。
他问:“半年前那辆伤药车,谁押的?”
书记翻了两页。
“验单是转运司来的,押送写的是孙书办经手。”
韩石一拳砸在石槽边。
冻药渣裂了一块,黑汤味一下冲出来。
陆沉锋没有拦他。
他蹲下去,看见裂开的药渣里露出一小截布角。
布角不是药布。
是青袍料。
书记脸色一白。
“这里怎么会有长京文吏袍料?”
陆沉锋用竹片挑起布角。
青袍料被药汤泡得发黑,边缘有剪痕,上头沾着一点黑蜡。布料里还卷着一根细细的铜丝。
韩石的怒气忽然停住。
陆沉锋把布角放进木盘。
“罗二没有跑二十里。”
韩石看他。
陆沉锋望向药棚后墙那个雪洞。
“至少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跑了。”
帅帐里,祁问山听完回报时,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黑线牌。
罗二灰袄。
药渣里的青袍布角。
亲兵低声道:“长京快抄也到了。孙书办死在城南义庄,后颈针孔,身上有黑蜡竹签、皂角墨香,鞋底有细白灰。”
韩石站在帐中,脸绷得很紧。
“将军,罗二若没跑,药棚里还有人。”
祁问山看着青袍布角。
“不止药棚。”
帐里无人说话。
祁问山把黑线牌翻过来,牌背空空,没有字。可在灯下,钥齿刻痕旁边那几道浅压痕更清楚了。
“拿第三柜正钥拓影来。”
陆沉锋抬头。
“长京的?”
“让长京拓。”祁问山道,“用纸背压痕传回来。黑线牌上的齿,不一定开门,它可能是在告诉拿牌的人,下一把钥该长成什么样。”
亲兵立刻去写军报。
陆沉锋忽然觉得背上一阵凉。
如果黑线牌是钥齿样,能让不同人照着补同一把副钥,那么第三柜被打开过几次,谁打开,什么时候打开,都要重查。
长京,义庄外雪停了。
秦照月站在廊下,听完北境快报,半天没有说话。
青枝把刚写好的义庄验尸记递来,手还有些抖。
“小姐,孙书办死了,罗二又有两份册子。接下来先查哪边?”
秦照月看着义庄门口那道被草灰盖过的拖痕。
“两边都查。”
青枝怔住。
方惟礼也看过来。
秦照月把验尸记合上。
“孙书办死了,说明有人怕他说话。罗二失踪,说明有人还要动手。一个查死人,一个盯活人。”
秦百川点头。
“死人不急着跑,活人会。”
秦照月道:“方侍郎查义庄和城南车痕,京兆府查小柳桥白手人。我回转运司。”
方惟礼皱眉。
“回转运司做什么?”
秦照月看向他。
“三柜正钥还挂在那里。”
方惟礼神色一变。
她继续道:“黑线牌照的是钥齿。第三柜里若还有底册,今晚就不能留在转运司。”
几人刚要出门,义庄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一个宫中小黄门被京兆府快手领进来,脸冻得发白,手里捧着一封朱批急递。
“陛下口谕。”
所有人停下。
小黄门喘了两口气。
“兵部转运司第三柜,立刻启封,御前验看。秦姑娘、秦尚书、方侍郎即刻入宫。”
他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封泥。
封泥裂了一半,里面夹着一根白羽。
白羽根部,缠着一圈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