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粥,已经照得见碗底。
陆沉锋端着木碗站在灶棚外,风从营墙缺口刮进来,卷着沙和雪末,打在半碗稀粥上,浮起一圈灰白的沫。
灶兵拿木勺的手不敢停。
每个人半勺。
再多一点,后面的人就没了。
排队的军卒没有吵。
这比吵更难受。
一群刚在军功血册上写回名字的人,眼下只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有人把粥端到嘴边,没喝,先吹了吹,又把碗往怀里护了一下,像那不是粥,是一天能不能撑过去的命。
韩石站在陆沉锋身后,嘴唇冻得发紫。
“陆哥。”他压低声音,“昨夜巡墙的人少了两个。”
陆沉锋回头。
韩石道:“没跑。饿晕了。一个是曹猛,一个是新来的小郭。军医说先躺着,醒了再换防。”
陆沉锋握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他自己也饿。
可他把碗递给韩石:“分给他们。”
韩石没接。
“你也一夜没吃。”
陆沉锋看着营墙外灰蒙蒙的天:“我还能站。”
韩石咬牙:“你总说还能站。”
陆沉锋没笑。
他把碗塞到韩石手里:“能站的人,就先站着。”
灶棚外的风更大了。
远处帅帐前,祁字帅旗被吹得发紧,像一块快要裂开的旧铁。
祁问山坐在帐中。
他没有躺。
军医把药碗放在旁边,已经凉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左肋旧甲软缝处缠着厚厚的药布,脸色比帐外雪色还白,手却仍按在案上。
案上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军粮迟到催文。
第二份是营中减粥名册。
第三份是斥候回报。
旧界桩外,多了三处马蹄印。
祁问山看完,手指停在第三份文书上。
“北蛮探马没退。”
帐中几个将校都没说话。
他们知道原因。
粮迟。
帅伤。
军中减粥。
这三件事传到边墙外,比战鼓还响。
祁问山抬头:“今日巡墙,照旧。”
副将急道:“帅爷,您不能再上墙。”
“我不上。”祁问山声音不高,“旗上。”
副将一愣。
祁问山指了指帐外:“把帅旗移到北墙最高处。我的甲挂在旗下。人不用看见我,先让他们看见旗。”
军医皱眉:“帅爷,若北蛮探到您不上墙……”
祁问山看向他。
“所以粮要到。”
这句话压得帐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陆沉锋走进帅帐时,手里没有碗。
祁问山看了他一眼:“粥呢?”
“给曹猛和小郭了。”
“谁让你给?”
“我自己。”
帐中气氛一紧。
祁问山盯着他,半晌道:“下次先吃半口。”
陆沉锋愣了一下。
祁问山道:“站着的人饿倒了,躺着的人也回不来。”
陆沉锋低头:“是。”
祁问山把那份催粮文推过去。
“你带人去南仓。”
陆沉锋抬眼。
北境南仓是军粮入营前最后一处验收点。粮车若到,先过南仓,再入折冲营。如今粮迟三日,南仓那边若没有消息,要么是粮车没到,要么是粮车到了却没能进营。
祁问山道:“查车辙。查封条。查米灰。查押粮人。不要争功,不要动刀。看见什么,记什么。”
陆沉锋的手碰到腰间归营短刀。
“若有人拦?”
祁问山道:“带着这把刀去。”
陆沉锋低头。
归营短刀在腰侧压得很稳。
祁问山继续道:“刀不是让你砍人,是让他们知道,你是从我帐里出去的。”
陆沉锋喉咙动了动。
“属下明白。”
他转身出帐。
帐外,祁字帅旗正被亲兵解下。
几个人抬着旧甲往北墙去。那副甲看着空,却因为挂过太多年,肩背处仍有一个人的形状。
陆沉锋看了一眼,握紧了刀鞘。
京城的兵部催粮文,摆上秦府案头时,封角的米灰已经被秦百川刮进白瓷碟里。
秦照月看着那点灰。
灰不多。
一吹就散。
可它从北境一路蹭到长京,像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粮道痕。
秦百川把催粮文摊开。
兵部措辞很急。
北境折冲营军粮迟延,平籴转运未至,祁问山病中坐镇,营中减粥。请户部即刻核明粮车、银拨、仓储、脚力,三日内给复。
方惟礼也来了。
他穿着兵部官袍,脸色难看,进门先看秦百川。
“秦大人,北境军粮迟到,兵部已经催过三次。户部拨银迟、官仓账乱、平市仓粮被借调,如今折冲营减粥,兵部担不起这个罪。”
秦百川没有抬头。
“兵部押运名册呢?”
方惟礼一顿。
“押运归转运司。”
“转运司属兵部还是户部?”
方惟礼脸色更差:“两边会签。”
秦照月听得头疼。
又是会签。
她现在听见这个词,就觉得纸后头长了一只手,专门用来推责任。
秦百川把兵部催粮文旁边放了三样东西。
平市仓借调单。
万丰代垫转债契。
军户旧役手印册失踪记录。
“方大人。”秦百川道,“若只看军粮迟到,是转运司的事。若看粮从哪里买、哪里储、谁代垫、谁押运、谁在军户名册上做假契,就不只是兵部催户部这么简单。”
方惟礼皱眉:“秦大人这是要把青禾贷也扯进军粮?”
秦照月抬头:“不是我扯,是他们已经扯了。”
方惟礼看向她。
秦照月把街口公开账的一张抄件推过去。
上面有周成。
亡卒。
有王贵。
断手搬粮人。
有槐花巷第三户张元。
空户。
还有七个军户旧债名册里抄出来的名字。
“这些名字,原本在万丰旧债里。”秦照月道,“现在进了青禾假契。北境军粮迟到的同时,京城有人拿军户名字借粮、拿官仓粮抵债、拿旧役册手印造假。方大人觉得这是两件事?”
方惟礼看着那几行名字,声音沉下来。
“军户旧役手印册丢了?”
“丢了。”
“哪一册?”
“含折冲营旧役、军属、搬粮役夫。”
方惟礼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是不懂账。
他只是怕乱。
可军户旧役手印册若丢,乱的就不只是户房账册。兵部旧役、军属抚恤、押粮役夫、北境军粮签收,都可能被假手印污染。
方惟礼低声道:“若押粮签收也被人动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住。
秦照月接了下去:“粮车账上到了,营里没吃到。”
这句话让屋里静了片刻。
外头传来脚步声。
邓槐被带进来。
他这两日像老了几岁,衣袖仍旧整齐,却遮不住手腕发抖。
秦百川问:“潘直找到了吗?”
邓槐摇头:“没有。小的去他住处查过,铺盖还在,人不见了。箱底有半张脚力票。”
“哪里的脚力票?”
邓槐把纸片呈上。
纸片边缘撕得很齐,只有半枚木印。
西脚。
马二绳的脚行。
秦照月闭了闭眼。
又绕回脚行。
秦百川问:“票上写什么?”
邓槐道:“只剩‘南仓’。”
方惟礼猛地抬头。
“北境南仓?”
邓槐不敢答。
秦照月看着那半张脚力票,脑子里浮起陆沉锋站在雪里的样子。
北境南仓。
西市脚行。
潘直。
军户旧役手印册。
这些线终于从京城街口伸到边墙前。
秦百川把半张脚力票压在兵部催粮文旁。
“方大人,现在兵部还要只催户部吗?”
方惟礼沉默许久。
“兵部可以开转运司押粮底册。”他说,“但军粮在路上出了问题,若无陛下旨意,兵部不能让户部、京兆府和秦家同时查。”
秦照月抬头。
“那就进宫。”
秦百川看了她一眼。
秦照月已经把兵部催粮文、平市仓借调单、万丰代垫转债契、街口公开账、旧役册失踪记录和半张南仓脚力票,一张张叠起来。
纸并不厚。
可每一张都压着粮。
压着债。
压着名字。
压着北境半碗粥。
系统光幕在她眼前慢慢浮起。
【北境军粮线与青禾贷污染线发生交叉。】
【兵部、户部、转运司互责风险:上升。】
【边军饥饿风险:上升。】
【祁问山威慑力消耗: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显着上升。】
这一次,秦照月没有看最后一行。
她只盯着“祁问山威慑力消耗”几个字。
宫门外的鼓声响起时,北境南仓也开了门。
陆沉锋带着韩石站在仓门前。
仓门内没有粮车。
只有地上两道深深的车辙,从仓口一路拖到后墙小门。
小门半掩着。
门缝里卡着一点米灰。
韩石蹲下,用指腹捻了捻。
“陆哥,车进来过。”
陆沉锋没有说话。
他看见小门外的雪地里,有一枚被踩裂的木牌。
木牌上烙着被雪水泡黑的印。
西脚。
陆沉锋把木牌捡起来,雪风从他肩头吹过去。
远处北墙上,祁字帅旗已经升到了最高处。
旗底下挂着一副空甲。
北蛮探马停在旧界桩外,没有再往前。
陆沉锋握着那枚西脚木牌,低声道:“粮来过。”
韩石问:“那粮呢?”
陆沉锋抬头,看向南仓后墙那道窄门。
门后没有人。
只有一串向西去的车辙,被新雪盖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