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呢?”
这三个字落在北门前,比方才陈娘子拖木时的每一声摩擦都刺耳。
箱子里没有银锭,也没有银票。只有一堆暗沉沉的废铜和几块压箱石,七零八落地躺在箱底。废铜边缘还沾着灰,像是从哪个破库房里临时翻出来的东西,丢进这只原本该装着二百两赏银的箱子里。
陈娘子跪坐在地上,肩头旧布带勒出的血痕还没干。
她看着箱子。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了。亡国值不涨,民心值乱涨,秦百川乱补,百姓乱感动。可这一刻,我竟然觉得眼前这箱废铜比系统的所有嘲讽都让人难受。
因为陈娘子信了。
她拖着那根木头,从南门到北门,一路被人看着、被人议论、被人质疑,最后跪着越过旧石线。她不是信我,她是信那块告示,信那本登记册,信“说到就给”这四个字真的能落到自己身上。
可现在箱子里是废铜。
人群里的安静只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质疑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怎么是铜?”
“银子呢?不是二百两吗?”
“我就说,哪有这么好的事!”
“昨日给石头,是不是就为了骗今日?”
“陈娘子拖成这样,最后给一箱废铜?”
“官府的话果然不能信。”
最后一句最轻,却像火星落进油里,瞬间点着了所有人的恐惧。
老周脸色惨白,连嘴硬都忘了。他冲到箱子前,想伸手去翻,又怕破坏什么,手停在半空,急得眼睛通红:“这不对!方才箱子抬来时还封着!”
闫宇抱着粗纸,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昨日写了一整夜“南门搬木,北门给银”,今天又亲眼看着陈娘子一路拖到北门。现在箱里一堆废铜,他那张写满字的粗纸忽然像个笑话。
崔彦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诸位看清楚了。”
他从容走出来,青衫干净,折扇轻摇,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
“昨日百两,今日二百两。说得冠冕堂皇,规矩写得天花乱坠,可到头来,箱子里不过是废铜几块。秦小姐,这便是你所谓的当众兑现?”
人群瞬间看向我。
那目光不再是期待,也不再是担心,而是受骗之后的警惕。
我知道这种目光。
南门立木时,百姓也是这样看我的。他们不信官府,不信权贵,不信告示,不信任何一句漂亮话。可经过石头和陈娘子这两场,他们好不容易往前挪了一步。
现在,又被一箱废铜推了回去。
系统面板无声亮起。
【公开承诺兑现失败:即将成立。】
【民间信任反噬:快速形成。】
【亡国值结算条件:接近达成。】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
接近达成。
我想要的东西终于来了。
只要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只要我任由崔彦把这件事定成“秦家骗民”,任由百姓相信“官府果然骗人”,系统大概就会给我一笔漂亮的亡国值。
说不定还能直接完成第一任务。
回现代,一百万两黄金。
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陈娘子的手。
她的手掌破了,血和灰粘在一起,指缝里全是木刺。那只手扶着地,微微发抖,却没有去碰箱子里的废铜。
她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秦小姐,是我哪里没按规矩来吗?”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质问。
不是哭闹。
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自己哪里没按规矩。
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系统那行“亡国值结算条件接近达成”刺眼极了。
我冷声道:“不是。”
陈娘子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也看着北门前所有人,一字一句道:“你按规矩搬到了。南门到北门,独力拖行,越过旧石线,沿途百姓为证。谁说你没按规矩,先来问我。”
人群静了一下。
系统面板闪烁。
【宿主行为偏离亡国最优路径。】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偏离就偏离。
老娘可以亡国,但不能让人用我的名义骗一个拖木拖到流血的寡妇。
崔彦眯起眼:“秦小姐现在承认她搬到了,那赏银呢?”
我看向他。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我说没有,他便能把秦家钉死在失信上。只要我说稍后再给,百姓也会觉得这是拖延。只要我强行解释箱子被调包,若拿不出证据,就会变成权贵推责。
他不急。
他只要站在这里,等我出错。
我忽然笑了一下。
“赏银,自然要给。”
崔彦折扇一顿。
我转头对青枝道:“取备用银。”
青枝愣住:“小姐?”
我冷声道:“秦府马车里不是还有应急银票?取来。”
青枝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崔彦脸色终于变了些:“秦小姐这是要临时补窟窿?方才箱中废铜,难道就能当没发生过?”
“不能。”
我走下石阶,站到赏银箱前。
“所以现在不是只给银,是查谁换了银。”
我看向秦府账房:“登记。”
账房额头全是汗,却立刻翻开登记册:“记什么?”
“记陈娘子已按规搬木到北门,赏银应给二百两。记第二箱赏银开箱异常,箱内无银,只有废铜和压箱石。记开箱时在场见证人,记封条状态,记箱子由谁押送、谁接手、何时离开秦府、何时到北门。”
账房手一抖,立刻低头狂写。
崔彦冷笑:“秦小姐倒会做账。”
我没理他。
我蹲下身,先看箱盖。
箱盖内侧没有明显划痕,锁扣也完整。秦府封条断在我方才撕开的地方,断口新鲜。户部旧封样压在旁边,封泥表面看似完好,纹路也没有歪。
看起来像是箱子从头到尾都没被动过。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如果只是封条撕了,百姓一眼就知道被人换过。可现在封条完整,银子没了,最容易被人说成秦家自己装了废铜来骗人。
人群里已经有人低声议论。
“封条还在,怎么换的?”
“会不会一开始就是废铜?”
“昨日是真的,今日未必是真的。”
“陈娘子可怎么办?”
每一句都在把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往下拽。
系统面板继续亮着。
【民间信任反噬:扩大。】
【亡国值预估:上升。】
我咬了咬牙。
这系统今天最好别再说话。
青枝很快抱着一只小匣子跑回来,气喘吁吁:“小姐,银票取来了。”
我接过匣子,当众打开。
里面是秦府备用的银票和碎银。数额不多,但凑出二百两足够。
我把银票递给账房:“唱名,登记,给她。”
账房立刻高声道:“陈娘子,独力搬第二根信木至北门,按告示应得赏银二百两。因第二赏银箱开箱异常,秦府先以备用银票给付,不影响后续追查调包之责。”
陈娘子怔怔看着那张银票,像没听懂。
我蹲下身,把银票放到她手边。
“拿着。”
她嘴唇动了动:“可是箱子……”
“箱子是箱子的事,你搬到了,是你的事。”我冷声道,“你按规矩做完了,秦府就按规矩给。剩下的,我查。”
陈娘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跪。
她只是坐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张银票,哭得很安静。
北门前的质疑声忽然低了下去。
老周猛地吸了吸鼻子,冲周围喊:“看见没有?给了!备用银票也给了!箱子有问题,查箱子,别把陈娘子的银子混过去!”
闫宇像是终于活过来,立刻接话:“对!一件归一件。搬木给银,调包查贼!”
我听得太阳穴直跳。
你们两个民间发言人能不能歇一歇?
崔彦脸色微沉。
他本来想等秦家失信,没想到我先把陈娘子的银子补上了。可他很快又笑了:“秦小姐给得倒快。只是百姓今日看见的是,秦府封好的赏银箱里装着废铜。你用另一笔银子补上,便能证明这不是秦府自导自演?”
这句话又把人群压住了。
我站起身:“所以我说,查。”
“查?”崔彦轻摇折扇,“如何查?箱子是秦府的,封条是秦府的,银子也是秦府说有便有、说无便无。秦小姐总不会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一个不存在的贼吧?”
我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太急了。
一个看热闹的人,不该这么急着替我定罪。
我转头问秦府管事:“箱子从秦府出来后,谁押送?”
管事脸色发白:“回小姐,小的带四名家丁押送。中途未离车,只在南门停过一刻,等第二根信木出发后,按小姐吩咐先往北门。”
“路上可有人靠近?”
“百姓多,有人挤过,但箱子一直在车上。”
“到北门后谁接手?”
“账房、两个家丁,还有北门差役看着。”
我看向那两个差役。
差役吓得立刻跪下:“小的没碰箱子!小的只守在旁边,封条一直好好的!”
封条一直好好的。
问题就在这里。
我蹲回箱子前,仔细看封泥。
秦府封条是普通红封,户部旧封样压的是旧库纹。封泥颜色偏红褐,表面压痕完整。可封条靠近箱角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断痕。
断痕被重新抹过。
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封纸本身折出来的纹。
我伸手要碰,青枝立刻递来一根银簪。
我用银簪轻轻挑开那处断痕。
一点细粉落了下来。
不是红褐色。
是极淡的青色。
我眯起眼。
“这是什么?”
秦府管事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他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我冷声道:“说。”
管事咽了咽唾沫:“小姐,这像是青蜡粉。”
人群里有人问:“青蜡粉是什么?”
账房脸色也变了:“封蜡里掺青蜡粉,可以让旧封泥重新粘合,干后颜色不明显。但这种粉贵,寻常人用不起。”
我看向崔彦。
崔彦的折扇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若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几乎不会发现。
我问:“谁家常用?”
账房不敢答。
老周急了:“说啊!”
管事低声道:“长京世家里,崔氏三房库印常用青蜡粉防潮。小的从前去送过礼,见过一次。”
北门前一片死寂。
崔彦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我用银簪挑着那一点青色粉末,抬头看他。
“崔公子。”
我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你方才说,要看清楚。”
我把银簪往前一递。
“现在,看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