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外围的过程比叶泠然预想的稍微顺利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虚神境修士在队伍前端开路，也许是那些半肉半骨的怪物在连日被斩杀了多批之后重新潜入地下蛰伏，也许是他们选择的路段恰好避开了庞然大物活动的密集区域。
总之，在走出山洞后的前两个时辰里，他们虽然走得提心吊胆，但实际遇到的袭击次数比进入山洞前那一程少了许多。
叶泠然走在沈清雪侧后方约三丈的距离，青冥剑保持着半出鞘的姿态在雾气中探路。
她的神识铺开覆盖周身十五丈的范围，脚下的枯骨在靴底发出规律的碎裂声响。沈清雪在前方偶尔会停下来用剑尖拨开某块颜色异常的岩石或者某段被半掩埋的石柱，检查是否有秘地入口的痕迹。
她们在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时，叶泠然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的余光捕捉到了左侧岩壁下方有一块被刻过字的位置。那片岩壁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表面的苔藓被人为地刮去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新鲜的石面。刻痕是新的——从磨损程度看最多不超过两三个月。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手指拂过那几行字的表面，触感平滑利落，笔锋行云流水般流畅，没有一丝犹豫的顿挫。
沈清雪察觉到了她的异动，转身走回来在她身边蹲下。她看了那几行字片刻，冰蓝色的眼眸微微收缩了一下。青寰剑宗的虚神境增援者也凑了过来，高大的身影俯下来时遮住了头顶大半的幽蓝天光。
上面刻着几行字。内容不多，可每一句都让在场的人心头剧震。
斩仙诀下篇我拿走了。上篇中篇这里没有，大概埋在其他地方。懒得找。天外飞仙？不感兴趣，谁爱要谁要。
后面的字迹换了种语气，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写着写着就开始不耐烦的感觉：最深处那只镇守的东西我宰了。内圈的厉害家伙也杀了一半，剩下的翻不起浪了。如果你们谁运气好找到了斩仙诀的上篇和中篇，拿在手里晃一晃，我会来的。走了。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白衣小人，叉着腰仰天大笑，旁边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剑痕。
叶泠然的手指停在那道简笔画上。她盯着那个叉腰大笑的白衣小人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把那个笑容收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沈清雪正偏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是白无忧留下的？沈清雪问。
叶泠然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他的笔迹我认得。
那个简笔画白衣小人的画风和他在青寰界赌石坊里赢了之后在账本上涂鸦的笔触一模一样。叶泠然记得很清楚，望月镇那间璞玉坊里，白无忧在掌柜递来的账单背面画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小人——叉着腰，仰天大笑，旁边画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表示剑光。那时候慕容燕还嘲笑他你几岁了还画这种小学生涂鸦，白无忧理直气壮地说这叫个人风格。
叶泠然把那段回忆按进心底深处，重新看向那些刻字。最深处镇守的东西他宰了——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斩仙岭最深处那片被石壁上警示为建议真神境再往的绝地，白无忧已经进过了，而且已经把里面最危险的东西斩杀干净了。他说的剩下翻不起浪了意味着内圈剩下的威胁虽然还在但已经不构成那种遇之必死的局面。而如果找到了上篇和中篇，拿在手里晃一晃，我会来的——这句话是她此行听到过最有分量的一句承诺。
沈清雪又看了一遍那些刻字，然后缓缓站起来。她的面色在雾中看不太分明，可她的声音里有种被压抑过的震动：他把最深处的镇守者杀了。他是什么修为去杀的？虚神境中期？巅峰？还是说——
说不好。叶泠然如实回答，他一直比别人走得快一步。
太虚观的赵姓修士从另一侧走过来了。他显然也看到了那几行刻字，此刻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他真的斩了最深处的东西，那我们此行最深处的危险已经少了大半。剩下的——他的目光扫了扫脚下的枯骨和雾中偶尔闪过的暗红色光芒，需要提防的大概只是外围这些烦人的东西和内圈残存的那些。
叶泠然又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字。她把那几句话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然后转身望向更深的雾中：他可能还在内圈的某个地方。也可能已经走了，在等拿到上篇和中篇的人去找他。不管是哪种——她顿了顿，先找到上篇和中篇再说。
队伍调整了方向。既然白无忧留下的信息中提到斩仙诀上篇中篇埋在其他地方大概在这里，那说明功法的藏匿位置确实在外围和内圈的某些秘地中，只是白无忧自己没有耐心一一翻找。叶泠然回忆着刻字中的措辞——懒得找——这句话很白无忧。以他的性格，如果在某个地方找到了最有价值的下篇和最厉害的镇守者，剩下的东西确实激不起他的兴趣去地毯式搜索。
赵姓修士提出分工的方案：我们分三组，每组朝一个方向探索外围区域。如果有发现秘地的迹象，用传讯符联络。每两个时辰回一次集合点。
叶泠然这次没有拒绝。她有缩地成寸可以快速移动，青冥剑苏醒后单打独斗的底气也足了许多。她选了西侧的方向，沈清雪选了东侧，赵姓修士带人走北面。三组人在雾气中散开，各自沿着选定的方向深入探索。
叶泠然独自在雾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经过了两处被枯藤覆盖的废墟痕迹，用剑尖撬开了几块松动的地砖检查下方是否有暗室，都没有发现功法残卷的痕迹。她在一座半塌的石台旁边停下休息了片刻，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四周的雾中忽然安静得有些反常，连远处庞然大物缓慢移动的脚步声都消失了。那种安静让她的后颈微微发紧。
然后她听见了前方的雾中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器物在灵力的激发下发出的共振，频率稳定，持续不断。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循着那道嗡鸣声走去，拨开一丛垂落的枯藤后，眼前出现了一面残破的石碑。碑面只有上半截还立在地面上，下半截碎成了数块散落在周围的枯骨中。碑面上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文字，字迹和之前那个叉腰大笑的白衣小人完全不同——更加古老、更加工整，笔力沉厚如凿石。
碑文的上半部分被岁月侵蚀了大半无法辨认，可下半部分的几行字保存得相对完整。叶泠然蹲下来仔细辨认，拼出了其中的关键信息：……斩仙诀上篇·藏于岭西石瓮谷底……非持诀者不可见……引之则出……
她将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岭西石瓮谷——她记得在进来的路上经过了一处状似石瓮环绕的谷地轮廓，当时她以为是普通的山势起伏。她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转向西侧，身形在缩地成寸的连续瞬移中朝那个方向快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