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那封来路含蓄的邀帖重新看了一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正准备叫常福把前几日收来的帖子都归一归,院门外便来了人。
还是沈廷山身边那个老仆。
“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沈砚抬头看了看天色,眉梢一挑:“这个点请我?看来今晚不是骂,就是讲大道理。”
老仆低着眼,不接他这茬:“老爷在等。”
常福在后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少爷,要不您今儿说话收着点?”
“我哪天没收?”沈砚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你们对我偏见太深。”
话是这么说,他脚下却不慢。
一路往书房去时,沈府里那些暗中投来的目光比白日里还复杂。下人们见了他,都先站住,再低头,态度里已明显多了几分小心和敬畏。旁支那边廊下站着两个管事,原本正在说话,看见他过来,声音立刻低下去,脸上那点不屑也收得干净。
这变化不算夸张,却处处都能看见。
从前他走在府里,像个会行走的麻烦;现在,倒像成了个不好轻易招惹的新麻烦。
到了书房门外,里头灯火极稳。
老仆替他推开门,便退了下去。
沈砚迈步进去,先闻见一股淡淡的沉香味。书房里案卷不多,却摆得整整齐齐。沈廷山坐在书案之后,身上仍是白日朝服换下后的深色常袍,肩背笔直,脸上看不出喜怒。案上摊着几封帖子,最上头那封,正是今日送到沈砚手里的那张。
沈砚看了一眼,便乐了:“父亲消息挺快,我这边帖子刚捂热,您那边就先看过了。”
沈廷山抬眼看他:“坐。”
语气不重,却比前几日更沉一些。
沈砚没继续贫,坐下之后,先扫了一眼案上。
不只一封。
有勋贵家的,有清谈雅集的,还有两封甚至连沈砚都没来得及细看,像是直接从门房那边转到了书房。
“看来不是找我来闲聊家常。”沈砚道。
“你我之间,有什么家常可聊?”沈廷山淡淡道。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那点父子夜谈的温情味儿立刻没了大半。
沈砚点点头:“也是。那便聊正事。”
沈廷山没接这句玩笑,只伸手点了点案上的帖子。
“这些东西,这几日你收了多少?”
“明面上的十来封,暗里递话的不算。”沈砚如实道,“有请我饮酒的,有请我论诗的,有劝我去兰台坐坐的,还有苏家旁支那边别别扭扭递软话的。”
沈廷山冷笑了一声:“你倒记得清楚。”
“别人都把我当香饽饽了,我总得知道自己被谁惦记。”
“香饽饽?”沈廷山看着他,“你真以为他们看上的是你这个人?”
沈砚往椅背上一靠,神色却并不轻慢:“自然不是。”
“他们看上的,是我刚冒出来的名声,是沈家的门楣,是我背后那点还没被人摸清的价值。说得再透一点,是他们忽然发现,原来沈家这废子不一定真废,便想先拿过去看看能不能用。”
沈廷山目光微微一顿。
这回答,让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才缓缓道:“还算没昏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风声轻轻擦过,檐下灯影晃了一下,又稳住。
沈廷山靠着椅背,声音低沉:“你近来闹出的这些动静,不算小。春宴、诗名、文章、酒楼里那些话,再加上沈家门口那几张假欠据。外头看着像是你一个人翻了身,实际上,是有人终于开始重新算沈家这笔账了。”
沈砚眸光一凝:“父亲的意思,是这些邀约和风向,不只是冲着我?”
“你若只是个寻常勋贵子弟,自然大半冲着你。”沈廷山看着他,“可你姓沈。”
短短几个字,分量极重。
沈砚没接话。
沈廷山继续道:“沈家是老勋贵。勋贵这两个字,在外头听着风光,在朝里却未必讨喜。先帝时留下来的那批人,手里有兵,有旧功,有门第,朝中文官嫌我们粗,门阀嫌我们硬,陛下……也未必真喜欢。”
这最后半句,已说得极重。
沈砚抬眼:“陛下也不喜老勋贵?”
“喜不喜,不能这样说。”沈廷山淡淡道,“天子不喜欢任何不够好用、又不够听话的力量。老勋贵身上有旧功,所以不能轻动;可也正因有旧功、有旧部、有兵权,便天然叫人不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而沈家,在老勋贵里又尤其扎眼。”
“因为父亲手里有兵。”沈砚道。
“不错。”
“兵权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平日你若安分些,还能叫人说一句沈家只是守着祖宗家业过日子。可你从前那副荒唐样子,等于明明白白把一个破绽挂在门口。于是文官拿你写文章,清谈客拿你做笑谈,苏家退婚也好,债主堵门也罢,人人都能顺手在你身上踩一脚。”
沈砚听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些天他自己也猜到了一些。
可由沈廷山亲口把话挑明,味道又不一样。
原主这些年当然够作死,可他能作死作到满城皆知、人人都拿来做现成笑话,背后若没人顺手推风助火,根本不可能这么齐整。
“所以从前踩我,不只是因为我欠骂。”沈砚笑了笑,“也是因为踩我,就等于踩沈家,而且踩得最省力。”
“你总算明白了。”沈廷山冷冷道,“废子最好欺。一个不成器的嫡子,比十份罪证都好用。”
书房里沉了下来。
沈砚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那现在呢?现在这些风向忽然转了,又是为何?”
沈廷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因为你不再只是破绽。”
“春宴之前,旁人看你,是看沈家的笑话能闹多大。春宴之后,便不一样了。你那两首诗也好,后头流出的文章也好,酒楼里那些关于盐务、军费、灾粮的话也好,都说明一件事——你不只会惹祸,也可能有用。”
“而一个忽然有用的沈家嫡子,比一个纯粹的废物更值得人盯着。”
沈砚安静地听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只是因为我会写诗?”
“诗名只是最显眼的外壳。”
沈廷山语气平静,却句句落得很实。
“真正让风向变的,不是你作了两首诗。是有人看见,你不只是会写两首诗。”
“你在酒楼里随口说盐价、军费,有人记下了。你那篇无名文章,书坊和士林都有人盯着。你门前那场假欠据闹剧,看似拆的是几张废纸,实际上是把‘有人借你恶名做局’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朝里那些真正会算账的人,不会只盯着诗,他们会算你这个人将来可能值多少。”
说到这里,沈廷山抬眼,目光比平日更深。
“甚至,有些更上头的人,也会开始看。”
这句更上头,沈砚听懂了。
不是朝中某个侍郎、某位御史。
是皇城里的那一层。
他这几日隐约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来自更高处的目光,可此刻从父亲口中得到佐证,心头还是轻轻一震。
“父亲知道是谁在看我?”沈砚问。
沈廷山沉默了一瞬,随即道:“知道个大概,不知道全貌。”
“有些是文官借势试探,有些是门阀看风向,还有些……不是你现在该深问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沉。
“你只需要明白一点。你如今已经不只是沈家的笑柄,也不只是沈家的脸面。你成了变量。”
沈砚听得明白。
变量这两个字,放在这个局势里,分量极重。
一个原本烂透的勋贵嫡子,突然诗名惊京,脑子也不像从前那样废。这样的人若继续长下去,会站哪边?会不会替沈家改方向?会不会成为沈廷山态度的外显?甚至会不会被哪位皇子、公主拉过去,成为勋贵与士林之间的一道桥?
这种事,谁都得先看一眼。
“所以大家现在都想拉我。”沈砚轻声道。
“不是拉你。”沈廷山道,“是先确认,你值不值得拉。”
“若你只是偶然写出两首诗,那便不值。若你诗名之外还有脑子,那便值。”
“若你值,他们就会抢;若你不值,他们就会继续踩。”
沈砚笑了一下:“听起来还挺市场化。”
沈廷山没听懂这句,只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在同你说正事。”
“我也在认真听。”沈砚收了笑,“只是觉得,京城这些人和做生意也没区别。看见有利可图,就都想先下手。”
“权势本就和买卖差不多。”沈廷山道,“只不过买的是人心、前程和命。”
这话把书房里的气氛又压沉了一层。
片刻后,沈砚才缓缓开口:“那父亲觉得,现在谁最想拉我?”
“勋贵想拉你,是觉得你能给他们脸。”
“清谈雅集想拉你,是觉得可以替你解释诗名,从而把你归进他们那一边。”
“苏家旁支递软话,是怕你真把旧账翻到底,也怕外头继续说他们短视。”
“至于朝里更深的几股风……”沈廷山顿了顿,“他们暂时不会直接下场,只会先看。看你会不会飘,会不会站,会不会被一点小恩小惠就牵着走。”
沈砚点了点头。
这和他这几日自己的判断,已经差不多全对上了。
“那沈家呢?”他忽然问,“沈家在他们眼里,又算什么位置?”
沈廷山看着案上那几封帖子,声音低而平。
“沈家这些年最尴尬的地方,不在于有兵。”
“而在于有兵,却不站队。”
“诸皇子、公主暗里角力已有些年头。文官有文官的门路,门阀有门阀的盘算,外戚有外戚的依仗。唯独沈家这种勋贵将门,若轻易靠过去,便会立刻被人当成押重注;若始终不靠,便会变成所有人都不放心的那块石头。”
他抬眼,看向沈砚。
“你从前越荒唐,他们越乐意见沈家这样。因为一个有兵而无能的家,最好防,也最好踩。”
“可现在,你变了。”
“你一变,沈家就不再是那块人人看得懂的石头了。”
沈砚沉默了。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不是他个人名声翻不翻身。
而是他的翻身,连着沈家的政治位置也变得不稳定了。
一个本来最好拿捏的废子,忽然不废。那沈家这座看似老旧而笨重的勋贵府邸,便重新成了棋盘上不好估价的一格。
“所以他们现在既想拉我,也想防我。”沈砚轻声道。
“对。”
“那陛下呢?”沈砚又问。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沈廷山的目光微微沉下来,像是在斟酌这句话该说到哪一步。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陛下近来身子虽不算大坏,可朝里谁都知道,储位之争只会越来越紧。这个时候,任何本来看似无足轻重的变量,一旦显出些价值,都会被重新放进眼里。”
“你前头那道关于灾粮、盐务和边军的短策,我听说了。”
沈砚眼皮微微一跳。
“父亲连这个都知道?”
“你以为你写了东西,只在几个文士手里转一圈,便真没人知道?”沈廷山冷笑,“这京城里,消息跑得比马还快。”
他说着,神色却没见责备,反而多了一丝极淡的审度。
“你那篇东西,若只是纸上空话,也就罢了。可听说,看过的人给了句‘切中病骨’。”
“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沈砚没接话。
沈廷山却继续道:“诗能让人记住你。能让陛下真正多看一眼的,不会只是诗。”
“可能是你那几句关于盐务、军费、仓粮的见识。”
“也可能,是你拆账、拆局、拆流言时显出来的脑子。”
“总之,风向变了,不只是因为你会写句子。是因为有人开始觉得,你也许不只是个会写句子的勋贵子弟。”
这一番话,说得极稳。
却也把局势彻底挑明了。
以前别人踩他,是觉得这人烂透了,踩得顺手。
现在风向转了,是因为有人觉得,这个烂透了的人背后,居然可能藏着另一种用法。
这用法若真成形,就不是满城笑话了。
是朝局里的新变量。
沈砚慢慢靠回椅背,半晌才吐出一句:“听起来,我最近活得还挺值钱。”
“值钱未必是福。”沈廷山淡淡道,“一块值钱的肉,往往也最容易招刀。”
“那父亲的意思是?”
“先装。”
沈廷山回答得很干脆。
“装?”
“对。”他看着沈砚,“继续装那副半真半假的纨绔样。可以有才,但不能太全;可以让人看见锋芒,但不能让人一眼看到底。别人递来的帖子,别急着接。别让任何一边觉得,你会轻易站过去。”
“他们现在都在试你,你也正好试试他们。”
沈砚听得眼底微亮。
这和他这些日子在做的,其实是同一路数。
只不过他之前更多是凭直觉装,而现在,沈廷山亲口告诉他——这不是小聪明,是眼下最合适的策略。
“父亲是怕我现在若真选边,会被直接卷进夺嫡?”
“不是怕。”沈廷山道,“是一定会。”
“你以为现在这些勋贵、文士、门阀、旁支,为何忽然都围着你转?因为他们看中的,从来不是你写得好不好,而是你会不会成为谁手里那一枚新棋。”
“你若应得太快,别人便会默认,你身后站的是沈家。”
“到那时,沈家不站队,也成了站队。”
这话极重。
重到连沈砚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外头夜色越来越深,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桌角那几封帖子轻轻动了动。
沈砚抬手按住,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说到底,还是要继续当那个不太着调的沈家少爷。”
“至少在别人看清之前,是。”沈廷山看着他,“你最近那些分寸,拿捏得还算可以。该自黑的时候自黑,该露一点的时候露一点。别改。”
这话听着像命令。
可落在父子之间,已经算难得的认可。
沈砚挑了挑眉:“父亲这是夸我?”
“少自作多情。”
“那就是半夸。”
沈廷山懒得接这句,只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记住。”
“您说。”
“你最近再写文章也好,答小策也好,点到为止。诗名可以让人轻视你几分,觉得你只是文采好。若你太早在实务上露得过深,招来的便不只是拉拢,还有忌惮。”
沈砚点头:“我明白。让人觉得我有点东西,别让人觉得我什么都有。”
“不错。”
“毕竟一个人突然什么都懂,容易被当妖怪。”沈砚道。
这话一出,沈廷山眼里竟极淡地掠过一丝近乎认可的神色。
“你既然知道,就继续稳着。”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看着自己这个父亲,忽然觉得,今晚这一场,已经不只是训话了。
他们第一次真正坐下来,像两个都知道局势险恶的人,认真谈了谈沈家如今到底站在什么地方,自己又到底卷进了什么东西里。
父子之间那层冷和硬还在。
可火气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厌。
而像一种终于开始彼此承认对方看得见局的别扭默契。
“父亲。”沈砚忽然开口,“那您自己呢?”
“我什么?”
“您这些年明明知道各方都盯着沈家,为何一直不肯动?”
沈廷山看了他很久,才缓缓道:“因为动错一次,沈家就不是如今这点尴尬了。”
“老勋贵不讨喜,可至少还活着。”
“站错队,才是真的死。”
这句话落地,书房里便再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轻轻点头。
他明白了。
沈廷山这些年不是糊涂,也不是看不清。
恰恰是因为看得清,才一直把沈家压在一个看似笨重、实则最难的位置上,不轻易动,不轻易表态,也不轻易让任何一边真觉得沈家已归于谁。
原主过去那副荒唐样子,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像是沈家身上最难看、却也最有用的一层伪装。
只是这伪装,代价太大,大到几乎真要把整个沈家脸面都赔进去。
而现在,这层伪装被他自己撕开了一道口。
后头怎么走,便更要小心了。
沈砚站起身,冲沈廷山拱了拱手:“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
“这些帖子,先都压着?”
“压着。”沈廷山道,“看谁最急,谁先露底。”
“行。”沈砚笑了笑,“这活儿我熟。先装一波,看看谁先坐不住。”
沈廷山眉头微皱:“少说这种怪话。”
“是。”
沈砚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
“还有事?”
“今晚这场,算不算父子夜谈?”
沈廷山看着他,面无表情:“你若再不滚出去,就算家法夜谈。”
沈砚顿时笑了,推门便走。
门外夜风一吹,书房里那股沉香气散了些。
常福正在廊下急得团团转,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少爷,怎么样?老爷又骂您了?”
“骂了点,也教了点。”沈砚慢悠悠下了台阶。
“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砚看着远处沈府重重叠叠的屋脊,眯了眯眼。
“算是好事。”
“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京城里这帮人为什么突然都觉得我香。”
“也知道了,接下来最该做的,不是乱接帖子,也不是急着出头。”
常福一脸茫然:“那该做什么?”
沈砚把袖中的那封帖子往他怀里一丢,声音懒洋洋的。
“继续装。”
“装得越像,越能看见谁最急。”
“接下来啊,才是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