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礼拜六。
早上七点，叮叮车已经叫醒了中环。报纸还没送到写字楼，茶楼里的茶已经续上第二轮。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盯着报纸上那些粗大的字。
头版。
“蓝筹重挫，恒指年内创新低。”
“市场恐慌是否持续，股市资金何去何从？”
“怡和与青洲周末砸盘，会否还有其他人跟进？”
一张张报纸摊开在桌上。茶楼里的气氛比往常低了几分。能在中环喝早茶的人，哪个不跟股市沾点边。
蒸笼白气往上冒，虾饺和叉烧包照旧端上桌，可今天吃的人明显慢了。
“二百九十六点？我是不是看错了？上个星期还三百多点。”一个阿伯把老花镜拉低，盯着数字。
旁边的人接过话：“看错什么，电视报纸不都报了？你没见今天出来的人，大半都是来打听消息的。”
他说着，眼睛扫了茶楼一圈。几个相熟的经纪行职员正三五人坐成一圈，压着声音交换昨晚收到的风。今天礼拜六，没穿那身西装，反而更显扎眼。
阿伯也看见了，低声问：“那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政府要加税，不是传了很久吗？”
“哼。”那人轻笑一声，“加税落地没有？这些王八蛋，哪个不是消息灵通。说不定这公告就压在这两天，所以周末才急着跑。”
他说完叹了口气，脸色难看，也不再多说：“这些硕鼠这样玩，让我们这些小股民怎么活。”
这场讨论从茶楼蔓延到街头。中环任何一个有报纸的地方，都像在烧一锅水。
另一边，文华酒店包间。
茶点已经撤下，咖啡杯里的香气缓缓升起，在半空散开。
桌上摆着助理早已经整理好的报纸，几个版面已经折了角。折痕很深，已经被人反复翻了好几遍。
“你的意思是，花旗也想入局，你也答应了。”
凯瑟克坐在靠窗的位置，领带没有系得那么紧，他盯着对面的林书豪问道。
说得很轻，分辨不出字面上的态度。
如果说此前青洲和怡和在市场里面兴风作浪，那只是市场行为。
那么花旗参与进来，里面的说法就有很大不同了。
林书豪没顺着问题答，反而把视线投向包间另一侧。
克劳恩搅咖啡的动作停了半拍，他问得冷静，却正好替凯瑟克把最要命的那句话说掉了。
“林，这事如果让花旗掺进来，先不说他们什么条件。沈弼那边会怎么想，督宪那边会怎么看，你算过没有？”
这里是香江，花旗是美资，汇丰是英资。眼下这个局，原本是渣打、怡和加他，彼此知根知底。
花旗一进，性质就变了。汇丰不会只当这是资本套利，沈弼会立刻把它看成美资在港的另一次出手。
林书豪没有着急解释，他端起面前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让两人的不满先走一截。
包间里很静。凯瑟克的目光仍停在他脸上，克劳恩则低头搅着早已冷掉的咖啡。
片刻，林书豪才放下杯子。
“现在到港的资金，有多少热钱，不用我说，你们不会看不见。问题是，这些钱到了股市里，得有人承接。没人接，股票卖不出价。卖不出价，什么筹码、什么计划，全是空谈。”
他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砸在桌面上：“这笔账，怎么算？”
“那为什么之前走，你不同意？”凯瑟克把话顶了回来。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一会儿：“怡和要回资金，青洲要降仓位，我们也不是没提过。可你压着，说还不是时候。现在反过来告诉我们，因为没人接，所以要把花旗放进来。林生，你不觉得绕得太远了吗？”
林书豪说道：“你走，他走，我也走。大家一起卖，股票就能卖出高价？
不会，到最后市场只知道，大家都要跑。
真到了那一步，主动权还在谁手里？”
林书豪没有等两人回答，继续说道：“还是汇丰。
等沈弼判断市场已经稳了，再出来托一把，所有人都会感谢他。可到那时候，便宜买回来的筹码，是谁的？不是我们的。
难道下次沈弼说不行，我们就得乖乖听话，把已经吃到嘴边的让出去？”
这句话像把刀，轻轻划开三人心里最深的那道缝隙。
想赚钱，就得看汇丰的脸色。这样的日子，他们都过过。
林书豪不想头上永远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汇丰真正可怕的，不是资金，而是所有人都相信它不会输。
只要这个认知不破，林书豪永远只是它眼里的一个小问题。
所以这一次，他不能退。
对面两人也沉默了。因为林书豪说出了他们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
汇丰最强的武器，不是实力。
是“不败”两个字。
林书豪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非要花旗。我是要一个能接货，敢接货的人。
你们要是能接，我当然更愿意留在自己人手里。但你们接不接？现在这个位置，往后退一步，就是给沈弼腾地方。”
克劳恩终于开口：“你能让花旗只做资金，不碰决策？”
林书豪没有犹豫：“这是底线。”
“你保证？”
“我保证。花旗只从维山走。仓位、节奏、进出，全由我们定。如果他们越线，第一个把他们挡出去的，是我。”
凯瑟克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维港水面船来船往。
半晌，他丢出一句：“那就先按你说的办。但下周一开盘前，我要看到花旗的资金，已经落到维山的账上。”
文华酒店的咖啡已经凉透，可那圈涟漪还在向外荡。
……
中环半山上亚厘毕道，总督府。
周六上午，山顶有薄云压着，海风从维港方向一阵阵送过来，有点闷。
麦理浩坐在书桌后，他没穿外套，只着一件衬衫，沈弼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茶没怎么动。
麦理浩拿起财政司送来的简报开口道：“市场比我预想的要急迫，要是印花税真落地，造成的影响会不会更加恶劣？
星期五这样跌法，下个星期如果再来一次，很难不让人把账算到港府头上。”
他并不担心一次下跌。市场有涨有跌，本来就是正常波动。可如果政策与市场情绪撞在一起。
一旦公众认为港府是在这个时候进一步打击市场，后面的解释就会变得困难。
沈弼坐在对面，他听得出麦理浩不是在问行情，是在问人心。
“这次跌，不全是印花税的传闻。有人在收市前最后一小时，把蓝筹往下压了一个台阶。”
至于是谁，大家都清楚。
办公室很平静，窗外维港的风吹过半山间。
麦理浩终于开口：“他是在试，试我？还是你？”
“他在看港府会不会在这时候缩回去。”沈弼轻轻点头。
“那就更不能缩。”麦理浩说。
沈弼站起身，把西装扣子扣好：“外面的人，现在都在等周一。”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港府按自己的节奏走，至于市场……”
沈弼看了一眼窗外。
“汇丰会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