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日,星期五。
这是林书豪特意挑的日子。中环历山大厦内,工作人员已经全部就位。电话声、翻页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林书豪站在会议室中央,手里捏着一份名单。“香江会的席位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好了。渣打那边的席位,维山也在同一区域。”
他点了点头:“远东会呢?”
“远东会那边派了青洲投资的人过去。金银会成交量不大,但也留了两个席位。”
林书豪没再问了,把名单放下,目光落在桌面的交易安排表上。
这时,詹姆斯拿起手里的清单,又看了一眼时间:“林先生,还有一个细节。”
“什么?”
“各个交易席位之间的通讯,需要再确认一次。每个交易所都安排了备用联络人员,万一电话线路出问题,消息可以直接通过人传回来,避免延误。”
林书豪没有犹豫:“辉哥,你去再跑一遍。通讯不能出事。”
陈国辉应了一声,抓起清单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了怡和的凯瑟克。两人停了一下,陈国辉侧身让开:“凯瑟克先生。”
凯瑟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会议室里面。电话、资料、人员安排……一切都已经就绪。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把眼前的东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来,今天的准备比我想象中还要充分。”
陈国辉笑了一下:“市场不等人。”
凯瑟克没有再说什么,走进会议室。他看着林书豪面前铺开的资料,轻轻点了一下头:“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有点像打仗。”
林书豪没有抬头,目光还留在那份交易安排表上。“本来就是。”
凯瑟克在桌边站了片刻,没再开口。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中环的街道。
车子在红灯前停成一排,行人从斑马线上穿过,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白晃晃的天光。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电话声从交易大厅那边隐隐传过来,像战前最后一次校准。
9点25分,距离远东会开盘还剩最后五分钟。
历山大厦的交易大厅里,刚才还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一通确认电话结束后,话筒被轻轻放回座机,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短暂的安静。
所有席位已经完成最后确认,工作人员回到各自的位置,没有人再开口。
下一次电话响起,传回来的就不再是准备,而是市场真正给出的答案。
林书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有转头,只叫了一声:“詹姆斯。”
“林先生。”
“准备怎么样?”
詹姆斯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记录:“各交易席位人员全部到位。”
“通讯线路正常,备用联络人员已经进入位置。”
“资金已经按照计划分配,没有提前动作。”
林书豪点了点头:“记住,今天不是比谁动作快。”
“市场什么时候变化,节奏什么时候调整,都按照原计划执行。”
“明白。”詹姆斯应了一声,他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交易计划,又看向林书豪。
这一天,他负责执行,但真正决定方向的人,始终坐在那里。
林书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完了。剩下的,只需要等市场给出它的回答。
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盯着面前的报价记录和手里的交易单,等待第一个价格传回来。
远处中环的街道上,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声音隔了几层玻璃传进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动静。
九点三十分,开盘钟准时敲响。
远东会交易大厅里,陈启明挤在人群中间,白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片。他个子不高,踮着脚才勉强从人缝里看到报价板。
那上面跳动的数字,正一点一点往下跌。
去年青洲英坭那一波,他押对了。三万块本金翻到十七万,整个洋行的同事都管他叫“陈半仙”。
从那以后,每到开市时间,他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往交易所跑。股票、消息、吹水、赌胆。
他觉得自己天生就属于这个地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手里的三只票,没有崩,没有暴跌,但每天开盘都比前一天低一档。就那么一档两档地往下滑,像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割。
报纸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港府要出手,有人说正常回调,还有人写“资金获利离场”。
陈启明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报价板上滚动的数字,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嗓子眼顶。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市场他看不懂了,貌似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一下一下地调整着什么东西的轨道。
而他手里攥着的那几万块钱,刚好就在那条轨道上面。
远处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挤出去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今天不对劲。”
陈启明没有转头看他。因为他也感觉到了。他不是怕亏,他是怕自己赔了以后才想明白。
自己可能根本没有看懂这个市场,之前赚到的钱,到底是自己的本事,还是刚好站在了风口上?
“青洲英坭,一千手,二十二块八!”
报价声撕开大厅里的嘈杂,像一刀划开平静的水面。
陈启明猛地转过头,盯着报价员的方向,耳边只剩下一阵嗡鸣。
“青洲自己出货?”
“疯了吧,自己公司的股票都开始卖?”
“林老板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陈启明攥紧手里的交易单,指节微微发白。
那波赚了钱之后,他胆子也跟着肥了,从那以后,对自己的判断越来越有信心,把越来越多的钱压进了股市。
可现在,如果连青洲投资都开始动作,这个市场到底还剩多少信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股票,还没想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办。
忽然。
“收一千手青洲英坭。”
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一名穿深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白人男子走到交易席前,报出买入价格。
“二十二块九,全收。”
几秒之后,成交。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万宝的人。”
旁边有人愣了一下:“花旗?”
这两个字一出来,附近几个人都停了一下。刚才还在议论青洲减持的人,一下安静下来。
陈启明看着那个白人男子离开的背影,手里的交易单攥得更紧。
青洲在卖,花旗在接。
他不知道林书豪到底是在撤退,还是在重新布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股票。
没卖。
他第一次看不懂这个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