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1月9日,上午十点。
港府新闻处的例行记者发布会准时开场。
今日的会议室,热闹程度远超往日。
前排早已坐满了人,“南华早报”“虎报”的外籍记者架好了照相机,几名通讯社记者低着头整理电传稿纸。中间一排,则是“星岛日报”“工商日报”“华侨日报”“成报”等华文报馆的记者,一个个夹着公文包,手里的钢笔已经拧开。
发布会现场,纸张印刷的油墨味混杂着人群的温热气息,裹着一层压不住的躁动,沉沉浮浮飘在空气里。
从昨夜开始,中环商圈就飘出了风声。
青洲英坭的工业发展计划书,已经递交到了港府手中。
没人拿到实锤消息,没人敢百分百笃定真假。
但所有人都盯紧了今天的例行记者会。
到场的媒体人数,足足比平日多出一倍,大半人都是专程为这条传闻而来。
十点整。
会场侧门准时被人推开。
一名四十来岁的英籍新闻处高级政务官夹着文件走进会场,神情一如既往,没有笑容,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架子,只是走到主席台前,翻开文件,按照惯例宣读几项政府公告。
公共屋邨新建规划、道路维修财政预算、公立学校教育拨款。
一条条公务通告依次念出,流程刻板又平淡,和以往无数个寻常工作日没有任何区别。
场内记者各司其职,低头记录,会场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平静。
直到最后一句公告落地。
“以上,是今天全部政府公告。”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端正静坐的记者群,立刻传出连片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所有人瞬间挺直腰背。
“南华早报”一名外籍记者率先起身,声音清亮穿透全场。
“新闻处是否能够证实,政府昨天已经收到青洲英坭有限公司提交的发展计划?”
这一句问话落下,会场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镜头、所有目光、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聚焦在主席台的政务官身上。
政务官低头翻了翻手边的文件,指尖划过纸面,看似核对信息。几秒后,他抬眼正视前方。
“政府确实收到有关计划。”
没有多余赘述,没有补充说明。
就这一句话,在场所有记者立刻低头运笔,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
一句确认,远远填不饱所有人的好奇心。
话音刚落,接连不断的追问立刻跟上。
“请问,这份计划目前是否已经进入审批程序?”
“是否涉及大型工业项目?”
“港府是否已经成立专项评估小组?”
一个个的问题扑面而来,直指核心内幕。
主席台的政务官神色始终平稳,静静等候场内声浪稍稍回落,才再度开口应答。
“有关计划,目前已经按照既定程序,转交相关部门进行专业评估。”
“现阶段,一切工作均属政府内部协调程序。”
他短暂停顿,语气毫无起伏。
“其余事项,不予置评。”
这句话一出,会场直接泛起明显骚动,不少人身体往前倾探,不肯放弃追问的机会。
“请问是否涉及重要公共设施?”
“市场传闻总投资超过数亿港元,政府是否能够确认?”
“汇丰、怡和是否参与其中?”
面对络绎不绝的追问,政务官没有任何回应,抬手轻轻合上手中文件夹。
“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
话音落地,他直接转身离场,动作干脆利落。
整场针对青洲英坭的问答,不过短短两分钟。
所有外界最关心的核心问题,全部没有正面答案。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最关键的信息,已经被港府亲口坐实。
港府,确确实实收下了青洲英坭的发展计划书。
….…
消息几乎和人一起走出新闻处。
有人冲向门口的电话亭,有人已经跑回报馆,有人在走廊里和同行互相打探消息,试图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是真的!
港府确认了!
计划书已经进入政府程序!
不到十分钟,消息便顺着电话线,从金钟一路传回中环。
原本按部就班的一栋栋写字楼,气氛忽然就变了。
电话开始一部接着一部响起。
前台不断有人登记来电,秘书抱着文件快步穿过走廊,脚步明显比平时急了几分。有人刚放下电话,转身又拨出另一通。
有人拿着刚记录下来的几行内容,直接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
还有人索性把百叶窗放下一半,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自打听来的消息。
消息其实并不多。
港府只承认收到了计划书,也承认项目已经进入协调程序。
除此之外,再没有一句解释。
可越是什么都不说,越让人坐不住。
一份计划书,能够让港府选择在记者会上主动公布,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中环这些洋行、银行、公证行,没有一家是靠别人把答案送到嘴边吃饭的。
港府不开口,他们就自己去拼。
一通电话、一份公告、一个名字,甚至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都有人反反复复拆开来琢磨。
整个中环,看上去还是和平日一样,西装革履,进出有序。
可真正身处其中的人都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水面底下,各家的电话线,早已经烧了起来。
…..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真正沉得住气的却是那些顶级英资洋行。
计划书已经看过,也讨论过了,不存在辨别真假的问题。
如今港府的一句“正式收文”,已经替整件事补上了一道官方程序。
几家办公室里,人员进进出出,电话照打,会议照开,仿佛没有事情发生似的。
可是越安静,就代表事情越大。
真正乱起来的,是一间间关着门的办公室。
……
而此时。
青洲英坭总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秘书刚放下电话,又一部电话已经响了起来。
前台登记簿上的来访预约,从上午一路排到了下午。
白的,黄的,不白不黑的,各路牛鬼蛇神,大都是没有听过见过的人要过来拜访。
秘书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推门进来。
“林生。”
“港府记者会刚刚结束。”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又接着说道:
“外面电话已经打进来不少了。”
““华侨日报”“星岛日报”,还有几家英文报,都想约您做专访。”
林书豪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
办公室在高层,百叶窗半开着。
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
几艘万吨货轮正缓缓驶入航道,拖轮贴着船身缓缓调整方向,码头上的吊机一起一落,整个港口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运转。
他抬手,把百叶窗轻轻拨开了一点,目光在海面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收了回来。
“都推掉吧。”
秘书怔了一下。
“全部?”
“全部。”
林书豪转过身,语气依旧平静。
“港府今天已经开口了,剩下的话,不该由我来说。”
说着,他顺手把桌上那份“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重新合上,轻轻放到一旁。
有些事情,港府既然已经接过去了,自己就不能再抢着往前站。
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比说什么更重要。
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抱起那摞采访函,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书豪走到沙发旁坐下,给自己重新泡了一杯茶。
热水缓缓注入杯中,茶叶舒展开来,在水面慢慢浮沉。
他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
第一声过去。
林书豪没有动。
第二声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部黑色电话机,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这一通,不会是最后一通。
……..
华人行。
窗外还是中环,车来车往,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可会客室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桌上的茶已经续了三回,热气一阵阵往上冒,谁也没顾得上喝。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从港府流出来的“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
牛皮纸封面还带着一点油墨味。
李富兆翻得最快。
可翻到后面,他反倒慢了下来,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半天都没有再往后翻。
屋里没人催他。
因为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邱德根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在某个数字上多看两眼,又接着往后翻。陈日新则盯着新界那几页规划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上了一支没点着的烟。
直到最后一页缓缓合上,屋里才终于有人出了声。
“这小子……”
李富兆把计划书往桌上一放,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真敢想。”
邱德根抬起头,把计划书推到桌子中间,伸手点了点其中一页。
“我原本还以为,就是扩一扩青洲英坭,再顺手修个码头。”
“结果一路看下来,水泥厂、填海、油库、自备电厂、仓储区……这一环套着一环,哪里是在做一个项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望向众人。
“这是准备重新搭一副骨架。”
一句话,屋里又安静了。
陈日新把计划书翻回前面,看着那张新界规划图,慢慢吐出一口气。
“真要照这个方案做,新界这一带,以后怕是要变天了。”
他说的是土地。
可在座的人,没有谁会只听成土地。
霍大佬一直靠在椅子上,没有参与他们的话头。
直到这时候,他才放下茶杯,把计划书拉到自己面前,随手翻了两页,又轻轻合上。
动作很慢。
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们都看偏了。”
几个人同时抬头。
霍大佬伸出手,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从头到尾,你们都在看码头。”
“可这份计划书里,码头反而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李富兆愣了一下。
“霍生,你的意思是……”
霍大佬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重新翻开计划书,一页一页往后翻。
“码头,是为了水泥。”
“油库,是为了电厂。”
“电厂,是为了工业园。”
“工业园,又反过来养码头。”
他把计划书重新合上,推到桌子中央。
“它不是几个项目。”
“它是一整套东西。”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还觉得每一项都很大。
现在回过头再看,才发现这些东西,原来谁也离不开谁。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李富兆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怪不得汇丰愿意站进去。”
“他们看的,根本就不是青洲英坭。”
“是后面这十几年。”
邱德根点了点头,把茶杯端了起来,却迟迟没有喝。
“股票就别想了。”
“现在还能买到的,无非是外面那些散筹。真有价值的东西,昨天供股一结束,就已经锁住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外面的人,还在盯着青洲英坭的股价涨了多少。
他们坐在这里,已经没人再谈股价了。
谈股票,太小。
真正让他们坐不住的,是眼前这份计划书。
霍大佬端起已经有些发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淡淡说道:
“别想着去找阿豪分位置。”
“他今天要是真敢把位置分出去,这盘棋,也下不到现在。”
他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笑了笑。
“我们该想的,不是他能给什么。”
“而是我们自己,能带什么进去。”
屋里彻底安静了。
茶还是那壶茶。
可几个人的心思,已经全都变了。
…….
港府里面还在一份一份翻着计划书。
外面的香江,却早已经坐不住了。
青洲英坭的股价一路往上冲。
进去的人,一个个眉开眼笑,见了熟人,说话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没进去的,只能站在交易大厅外头,看着报价牌一格一格往上跳,眼睛都快红了。
中环热闹,上环也不差。
旺角、油麻地,连街边茶餐厅都在说这件事。
午饭时间。
皇后大道一间老茶餐厅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空气里飘着奶茶和菠萝油的香味。
几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围着当天的“工商日报”,桌上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头。
其中一个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西装倒是体面,可领带早就扯松了。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满脸都是不服。
“我就想不通,大家都是华人。”
“他林书豪宁愿带着那帮鬼佬一起发财,也不肯带自己人。”
这一嗓子不小。
旁边几桌人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有人摇头,有人笑,也有人继续低头吃饭,像是这种话,这两天已经听得太多了。
角落那桌,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放下筷子。
灰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脚边还放着一顶礼帽,一看就是在中环混了半辈子的老人。
他先喝了一口热茶,才慢悠悠开口。
“后生仔。”
“你真觉得,他是不想带华人?”
年轻人回头,梗着脖子。
“不然呢?”
“名单上那么多洋行,一个华人大行都没有。”
老人听完,忍不住笑了。
笑得不大,却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味道。
“你啊,还是年轻。”
他拿起报纸,随手抖了抖。
“你看到的是名单,他看到的,是命。”
年轻人一愣。
老人却没急着往下说,而是夹起一块叉烧,慢慢嚼完,这才继续。
“项目还定了没有?”
年轻人摇头。
“没有。”
“港府点头了吗?”
“……也没有。”
老人把筷子放下,伸手朝报纸点了点。
“那你说,他现在把位置分给华人,分给谁?”
一句话,把年轻人问住了。
老人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
“潮州大佬要不要,广肇商会要不要。”
“东莞沪上那边呢?”
“还有新界那帮乡绅,你敢说他们不要?”
他说一句,年轻人的脸色就变一点。
说到最后,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给谁,不给谁?”
“今天真把位置拿出来,不用等鬼佬出手。”
“那些说自己友,先把他撕了。”
茶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旁边几桌原本还在聊天的人,也都慢慢停了下来。
老人端起茶杯,吹散热气,又补了一句。
“渣打借钱给林书豪起家,现在你看看里面有多少鬼佬?”
“现在只是为了平衡。”
“真只带华人?”
“今天你带了张三,明天李四就得问你为什么不是他。”
“后天王五再找上门,说大家都是自己人。”
“你答应哪个?”
他抿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杯。
“所以啊,都是华人。”
“可华人,从来就不是一块铁板。”
“谁先伸手,谁就是众矢之的。”
年轻人低着头,再没了刚才那股火气。
报纸还摊在桌上。
最上面那几个名字,依旧醒目。
只是这一回,再没人觉得那是一份简单的名单。
门外,报童举着刚印出来的晚报,一路沿着皇后大道跑过去。
“号外号外”
“青洲英坭股价再创新高….”
“号外…..”
叫卖声顺着街道传出很远。
整座香江,依旧喧闹,充满活力。
可真正乱起来的,不是股市。
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