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架山的夜里,总比市区安静几分。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气,穿过院子里的树木,枝叶被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窗边,有些凌乱。
林书豪从车上下来,没有急着进屋。
司机已经把车开走,院子重新恢复安静。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白天坐在会议桌前的时候,他还能保持清醒,把每一句话、每一个条件都拆开来看。
可到了晚上,人安静下来以后,反而容易想得更多。
项目在那里,资金在那里,合同在那里,银行也在那里。
只要青洲工业区继续推进,自然会有人想靠近。
林书豪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还留着灯。
苏玉兰应该是等了一会儿,听见门口的声音,才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
她没有问今天谈得怎么样,也没有问外面的事情。
只是笑了一下。
“回来啦。”
“嗯。”
林书豪应了一声,把外套放到一边。
上楼的时候,他没有停留,直接进了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楼下电视的声音也跟着淡了下来。
桌上还是白天留下的文件。
几份合同摊在一起,旁边压着财务报表,还有几页写满修改意见的计划书。
他没有重新整理,只是顺手把有些歪掉的文件推正。
这些东西,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青洲现在不是一家公司那么简单。
渣打在里面,怡和在里面,银行资金、股权安排、后续合作,每一环都牵着不同的人。
桌面上的文件看起来不多,但每一页后面,都是一场谈判。
林书豪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在桌上的文件边角。
过了片刻,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计划书。
维山的体系没有变。
维景的现金流也还在按照安排运转。
只是从拿下青洲英坭开始,这盘棋就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他翻过一页,将文件重新合上。
“啪。”
声音不大。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苏玉兰收拾东西的声音,院子里的树影还在风里轻轻晃动。
香江的夜,没有因为谁停下来。
青洲也是一样。
……
中环出来的那段路,还是和以前一样。
九月的太阳已经没有盛夏那么猛烈,只是落在石板路上,依旧泛着一层白光。街边的人来来往往,报摊前摆着当天的财经消息,银行门口进出的职员大多穿着西装,电话亭里偶尔传出几句急促的英文谈话。
车停在皇后大道中附近,司机没有跟得太近,只是在前面的路口等着。
冼乐瑶走在前面半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步子不快。走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林书豪,发现他一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林书豪走路的时候,总有一种很稳定的感觉。
不是刻意放慢,也不是急着赶路,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你平时都是这样走路的吗?”
她忽然问了一句。
林书豪侧头看她。
“差不多。”
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
冼乐瑶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
这个人谈生意的时候可以坐在会议桌前和几家大公司谈大项目,但到了生活里,好像又简单得多。
走到百货公司门口,冷气从里面迎面吹出来,外面的热气一下被隔开。
街上的声音也像跟着远了一些。
冼乐瑶停在橱窗前,看着里面展示的布料。
“这个颜色好像不错。”
林书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可以。”
她转过头看他。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说话?”
林书豪想了一下。
“看情况。”
这一次,她真的笑了出来。
“什么情况?”
“事情重要的时候,多说一点。”
“那现在呢?”
林书豪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用。”
冼乐瑶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上楼的时候,电梯比平时慢了一些。
金属门缓缓合上,里面没有多少人,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谁都没有刻意找话。
电梯里只有轻微的机械声。
到了三楼,冼乐瑶先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等了一下。
“这里周末应该很多人吧?”
“会更多。”
“你来过?”
“以前有时候会经过。”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轻了一些。
“你平时是不是很忙?”
林书豪看着前面的橱窗。
“还好。”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不过今天不忙。”
冼乐瑶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布料店里,她挑得很认真。
手指从不同颜色的布料上慢慢划过,偶尔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一眼。
林书豪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有人问起意见,他才回答一句。
很多时候只是两个字。
但她也不觉得敷衍。
离开百货公司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
街口吹来的风带着一点凉意,把白天残留的热气吹散。
冼乐瑶走在他前面半步,忽然停下来。
“今天还挺舒服的。”
林书豪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下车打开车门。
两个人上车以后,外面的街声慢慢被隔在车窗外。
车辆驶入中环的车流,沿街灯光从玻璃上映过,一闪一闪。
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一段路,走得很安静。
……
半岛酒店顶层的酒会,本就热闹。
水晶杯轻轻碰撞,声音细碎地交织在一起,灯光落在酒杯和人群之间,整间大厅像被一层浮动的光包裹着。
只是当那三个人推门走出去,身后的声音很快被厚重的门隔开,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喧闹。
露台门打开的一瞬间,海风迎面吹来。
风有些硬,带着维港特有的潮湿气息。
远处的灯火映在水面上,随着船只经过轻轻晃动。货轮、渡船,一艘接着一艘,沿着航道缓慢前行。
李长江站在栏杆边,手里的红酒只是端着,并没有喝多少。
他轻轻晃了两下杯子,看着远处的海面,像是随口提起。
“林书豪那块圆洲角,最近已经开始放风了。”
“连片临海地,说是准备做水泥仓库,顺便囤一些矿石。”
他说得很平静,听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普通生意。
但旁边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闲聊。
李昭基站在一旁,听完笑了一声。
“仓库?”
“那种临海地拿来堆石头?”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微微垂着。
“他真当市场没人看得懂?”
郭得胜没有接话。
他低头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风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青洲在他手里,动作确实快。”
他吐出一口烟。
“填海、仓储、运输,一条线接着一条线走,账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李长江把酒杯放在栏杆上,杯底轻轻碰了一声。
“看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几分。
“工业仓储这个名义摆在那里,等新界规划真正落下来,后面的用途自然有空间。”
“他现在做的,表面看是仓库,实际上,是提前把位置占下来。”
李昭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远处,一艘货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海面拉出一道长线。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盯的就不是一块地,而是一整条海岸线。”
郭得胜弹了弹烟灰。
“所以现在才要看。”
他说得不急。
“仓库真的建起来,那就是正常生意,但如果一直拖着,或者只是摆个样子……”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海风再次吹过露台,栏杆发出轻微的响声。
三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手里的酒还在。
却没有人再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