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星期六。时间不错,数字也不错。
远东会交易市场休市。
市场休息,不代表消息不传出来。消息可比市场还要激烈一点。
早餐刚摆上桌,苏玉兰就把报纸推了过来。
头版财经栏里,南丰纺织占了不小篇幅。
《南丰连续回落》《市场传闻四起》《陈廷骅赴英未归》
下面还配着最近几天股票评论员的意见。
“豪仔。”苏玉兰看着报纸。“这家公司到底有没有事?早上买菜的时候,整条街都在讲。”
林国明放下茶杯笑了笑。“茶楼更夸张。有人说陈廷骅在英国出事了还有人说银行准备抽贷。”
“讲得有鼻子有眼。”
林书豪扫了一眼报纸。“市场不开盘,总得找点东西聊。”
“真要出了事,报纸哪有这么快知道。”
苏玉兰点点头。但脸上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段时间,林书豪天天往交易所跑。
她多少也知道和这只股票有关。“你今天还出去?”
“去趟银行。”林书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起身拿起外套。“有点事情处理。”
中环,渣打银行。刚下车林书豪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治国,几天不见,人明显憔悴了不少,站在银行门口抽烟。
看见林书豪的时候,眼神激动起来。“林生,周末还来银行?”
林书豪笑了笑。“你不也来了。”
李治国把烟头踩灭,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来救火的。”
两人一起往里面走。
刚进大厅,林书豪就发现今天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不少熟面孔都在,有做贸易的,有做地产的。
还有几个经常出现在远东会包间里的大户。
一个个坐在那里喝咖啡,表面聊天。实际上眼神都不太对。
李治国压低声音。“昨天收市以后,电话就没停过,全是在问南丰的。”
“还有几个客户一大早跑来银行,想提前安排资金。”
没有接话,林书豪听完只是笑笑
电梯前,李治国终于忍不住了。“林生,我一直有个问题。”
“南丰五块多的时候,你为什么敢收那么多货?”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林书豪看着他。笑容依旧。“现在才想起来问?”
李治国苦笑。“以前觉得你运气好,现在不太像。”
林书豪笑了。“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关键是看你如何打好手里的牌。”
李治国盯着他,可什么都没看出来。
电梯到了,林书豪刚准备进去。
李治国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南丰下星期会怎么样?”
林书豪停顿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我哪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倒是知道。”
“赚到手的钱才是自己的。”
说完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
李治国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楼上,陈国辉已经在办公室等着。
简单寒暄几句后,林书豪直接切入正题。“陈生,那笔结算没问题吧?”
陈国辉笑着摆摆手。“放心,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出问题。”
“只要结算完成,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书豪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两人又聊了几句市场情况。
临走前,陈国辉忽然朝楼下大厅看了一眼。
“今天来的人不少,看来大家都睡不好觉。”
林书豪顺着窗户望下去,大厅里依旧坐着不少人。
莫景琛。沈劲棠。还有几个最近在南丰身上下注不小的大户,他们正在和客户经理说着什么。
桌上的咖啡几乎没动,显然没人有心情喝。
林书豪收回目光笑了笑。“市场好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
“市场差一点,又开始到处找答案。”
陈国辉闻言也笑了起来。“这倒是真的。”
从渣打出来的时候,街边报童已经开始挥舞着新出的财经快报。
六月七日,星期日。报纸刊登一则消息。瞬间让城市里的嘈杂声音变得暴躁起来。
一大早,卖报的已经在街上吆喝。
“南丰出事啦!”
“最新消息!”
不少人刚买完早点,顺手就掏钱买了一份。
今天的财经版比平时卖得快得多,原因只有一个,南丰纺织。
最近一个月,香江股市最红的名字,报纸上几条消息并不算实锤,可放在一起看,却让人心里发毛。
《荃湾厂区传出劳资纠纷》
《扩厂计划进度受阻》
《陈廷骅仍未返港》
《经纪行收紧南丰融资额度》
消息一出来,整个香江都热闹了。
茶楼里,几个老头围着报纸争得面红耳赤。
“我早就说过,涨这么快肯定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南丰工厂摆在那里,还能跑掉不成?”
“工厂跑不掉,股价会跑啊。”
旁边有人立刻插嘴。
“我外甥上个月刚买。”
“天天回家吹自己赚了多少。”
“昨天晚上吃饭都不说话了。”
一句话,整桌人都笑了。
可笑完以后,气氛又有点怪。因为不少人家里都有亲戚朋友买了南丰。
甚至自己也买了。
这一个月股市赚钱太容易。
容易到很多人都忘了风险两个字怎么写。
在工厂踩缝纫机的,在茶餐厅跑堂的。攒下点钱就往交易所跑,有人连股票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看见邻居赚钱,自己也跟着买。还有人更离谱,把准备娶老婆的钱拿出来。
把准备交铺租的钱拿出来,觉得先赚一笔再说,反正市场天天涨。晚一天进场,好像就少赚不少钱。
前段时间。
远东会交易大厅里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
“还有没有得升?”
很少有人问值不值。
也很少有人问公司到底做什么,大家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明天会不会比今天更高。
可现在,报纸消息一出来。风向立刻变了。
同样一群人,前几天还在计算赚了多少。
今天已经开始到处打听。
“会不会跌?”
“要不要先卖掉?”
“银行会不会追钱?”
消息越传越乱。
有人说工厂出了问题,有人说银行不肯借钱。
还有人说陈廷骅这次去英国根本不是谈生意。
是去想办法借钱,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可市场有时候就是这样,三分真、七分传。
传着传着,连说的人都信了,到了下午,整个香江谈的几乎都是南丰。
股票市场虽然关着门,可人心已经开始乱了。
而真正睡不着觉的,不是那些赚了几百块的小市民,而是那些借了经纪行的钱买股票的人。
整个市场像压着一口锅,火已经烧起来了。
就等星期一开盘,看锅盖什么时候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