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栖风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段攸这种一颗抄手还能分三口吃的人。
他吃了半饱，想起什么似的，拿干净筷子撕了一大块烤茄子推到他碗边，献宝似的说：“你试试这个，蒜蓉都浸到茄子肉里了，特别香！”
段攸低头扫了眼铺满蒜蓉的茄子肉，轻轻蹙了下眉，温温和和地又给他推了回来：“我不吃这个。你喜欢的话，你多吃一点。”
“诶？”穆栖风不理解，“为什么呀？”
“嗯……蒜太多了，吃完嘴里会有味道。”
穆栖风：“……”
他服了。真人版精致花美男。
段攸似乎也感到有点尴尬，抬眼看向穆栖风，话题顺势转开：“等你保研的事定下来之后，具体打算做哪个方向？”
“我想做文物三维重建和数字化保护的工作。”穆栖风咬下一口小郡肝，嚼完才含糊着说，“我学的是编程和数学，之前其实没想好以后具体该做什么……后来跟着你们团队接触了唐卡的项目之后，我真的觉得你们做的事情特别有意义。”
段攸眼里漫开点温柔笑意，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就想啊。”穆栖风笑了笑：“如果将来真能将学到的技能运用文物的数字保护上，总比去黑心互联网公司敲代码强吧？”
“其实我之前就想和你说这事的。”段攸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真切：“我们团队藏地文物的数字化采集已经做了快两年，唐卡、壁画、造像的原始数据都积累了不少，一直缺合适的人做特征匹配和智能修复的算法。”
“风眠，你如果感兴趣的话，等比赛结束，我想邀请你来我们工作室看看素材。”
“真的？！” 穆栖风一下子停了筷子，眼睛亮得惊人，“我之前还怕自己没正经做过相关项目，不敢跟你提！其实我早就想上手试试真实样本了，学校图书馆里的测试数据都太小白了。”
“你有基础就很好了。” 段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等比赛结束，我发几份资料文件给你，我们再慢慢聊细节。”
“好啊！”穆栖风笑得眉眼弯弯，暖黄的摊灯落在他脸颊上，连小雀斑都透着点雀跃。
两人吃完宵夜，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酒店走，中途路过一座过街天桥。
冬夜的风刮过脸颊，带着点凉丝丝的寒意，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路灯一盏盏延向远处。
踩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穆栖风眼角余光瞥见了桥底的路灯阴影里，两个男生互相拥抱着，正低头激吻，两道影子交叠在一处，安安静静融在夜色里。
见他停下来，段攸的脚步跟着顿了半秒，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穆栖风下意识往对方身边靠了靠，凑近段攸耳边小声道：“不愧是锦城，民风和网上传得一样开放。”
话一出口，他又有点莫名的羞怯，偷偷瞥了眼身边的段攸。对方也刚收回视线，指背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只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迈步。
空气里一下子晕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先开口，各自心里却都像被什么撞了似的，莫名将余光扫向了身边的人。
很微妙。
又走了几步，还是穆栖风先憋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弱弱的，小心翼翼地试探：“不过说真的……如果互相喜欢的话，性别其实也没多大关系吧？”
段攸闻言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穆栖风的侧脸描出一圈朦胧的边，小雀斑在迷离的光线下变成斑驳的晕点，他的头发毛茸茸的，微垂的眼睛明亮无双。
段攸顿了两秒，轻声应道：“嗯。重要的是心意本身。”
说完他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有耳垂在暖黄的灯光下，悄悄变成了羞怯的粉色。
穆栖风的心跳又不自觉加快了起来。冷飕飕的夜风刮过来，他却只觉得脸颊发烫，连揣在口袋里的手心都有点臊得出汗了。
两人亦步亦趋地慢慢走着，肩膀偶尔会轻轻碰一下，谁都没有刻意躲开。
“说起来，我当初就是看这个游戏宣传热度高，随手下载的。” 穆栖风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开始没话找话：“本来只是想打发时间，没想到一玩就玩到现在，还认识了你们。”
“我也差不多。” 段攸说，“那阵子刚好一个项目收尾，闲了段时间，刷到就下了，本来只想体验一把，打算玩几天就删的。”
穆栖风下意识抬头，“那怎么没删？”
段攸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路灯的光落在他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像一片温柔的海，“后来认识了你，喜欢和你一起玩的感觉，就留下来了。”
“……！！！”穆栖风不动声色，内心却在疯狂心动。
所以是因为他，段攸才留下来的吗？
“但是有阵子，你好像有点莫名在躲着我。”段攸停了停，摇着头轻轻笑道：“我每天上线你都不在，偶尔上了，也是做个日常，没头没尾地说个两句就下线了。”
穆栖风迎上段攸望过来的漂亮眼睛，心跳疯狂加速。
“那段时间，”他浅浅一顿，琥珀色眼眸微微有些躲闪，“我以为你恋爱了。”
穆栖风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憋出话。空气里混着未散的火锅香气，暧昧的情绪像夜里的雾，慢慢攀了上来。
“直到数字峰会那天。阿惜给我你的论文资料，我看名字，就猜到可能是你……不过当时你并没有认出我。”
穆栖风眨了眨眼睛，忍不住问：“就凭和游戏Id有点相似的名字吗？”
“是一种感觉吧。”段攸极轻地耸了耸肩，语气还是淡淡的：“后来我问你玩什么，就确认了这件事。”
“那个……我有一点大条。当时没认出你，抱、抱歉啊。”
“我没有介意。”段攸摇摇头，一点点抬起纤长的睫毛看他，“风眠，能在专业上有所交集，并和你一起工作，我内心，很欢喜。”
“……呃。”穆栖风语塞。
不过他内心给自己打腹稿的小人已经围在一起准备大合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哥哥真好看 ！！！]
[而且听你这么说……]
[我也——！]
[很！欢！！喜！！！]
“走吧，很晚了。”段攸打趣似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背过身去，清泠泠的一句话将他从想入非非中拉了回来。
穆栖风快步跟上去。
这一晚，风也温柔，夜也温柔。
……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穆栖风还窝在被子里补觉，就被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的手机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眼皮沉得睁不开，刚划开屏幕还没看清是谁打来的，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伴着池小菱压低的声音：“风眠！你醒了吗？开门！”
穆栖风心里一惊，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他胡乱抓起外套披在肩上，趿着酒店软塌塌的一次性拖鞋蹭过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池小菱先飞快地左右扫了眼走廊，见没人，才侧身挤进来，身后跟着段攸。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段攸眉头微蹙，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有些凝重，随手带上门落了锁。
“你们……这是怎么了？”穆栖风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的，一脸懵逼。
池小菱也不绕弯子，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声音压得急：“出事了风眠。你自己看微博。现在词条都快冲上前十了，全在说你是职业代打，不算普通玩家，嚷嚷着要组委会取消我们工会的参赛资格。”
穆栖风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词条挂在很显眼的位置：【#穆风眠 职业打手】、【#河图洛书 代打参赛】。
几个词条刺眼得让人眼疼。点进去就是几张广为流传的截图：一张是游戏群聊记录里，顶着他头像的微信号在发代练接单广告；另一张是微信转账截图，备注里清清楚楚写着：峡谷之巅——剑魔上大师。
穆栖风盯着截图看了两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发广告的确实是他，就是前不久自己病刚好那会儿，为了凑钱给段攸干洗羊绒外套，临时在群里接的英雄联盟代练单。
穷逼男大赚点零花钱而已。他从没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是我啊。”穆栖风还有点没睡醒的茫然，抬头看向两人，“可我代打的是英雄联盟和王者，又不是机枢，跟这个比赛有什么关系？参赛规则里也没说选手不能接别的游戏代打吧？”
“网友哪管你代的是什么啊！” 池小菱急得垛了下脚，“他们就抓着‘代打’两个字做文章，说你不算纯粹的玩家，还说我们队故意藏着专业打手钻空子。评论区都吵翻了，什么难听话都有。”
穆栖风抿了抿唇，指尖划着截图往下翻，一眼就认出了转账那头的头像 ——LYoN，就是当时找他代练的人。那单打得挺顺利，对方也爽快结了账，无冤无仇的，怎么突然翻旧账爆出来？
他心里有点郁闷，切回微信搜那个 Id，打了行字想问清楚情况。
刚点发送，红色的感叹号就刺目地跳了出来，底下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被拉黑了。”他放下手机，眉头皱着，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
他实在想不通，不过是别的游戏的代练单，怎么会突然被老板挂出来，还硬生生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到这场比赛上。
屋里静了几秒，段攸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担心地问：“你前阵子接代练，是手头紧？”
穆栖风心虚地抬头，刚好撞进他带着关切的视线里，脸颊瞬间有点发烫。
他总不能说当时是为了给他干洗羊绒外套缺钱了吧……？
支吾了一下，穆栖风还是坦坦荡荡地认了：“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多，我那时生病了，花销大，想给自己赚点零花。”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又没给人代打过机枢，从海选到现在全是我自己打的，这点我问心无愧。”
段攸看着他硬撑着坦荡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刚才凝着的表情也软了些。
“我知道。”他伸手轻轻拍了下穆栖风的胳膊，声音冷静得令人安心：“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你别急，这件事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参赛规则里并没规定玩家不能有其他游戏的代练经历，算不上违规。”
他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微博词条，语气冷了下来：“这件事应该是有人故意在带节奏，想在决赛前把我们挤走。”
“现在怎么办？”池小菱双臂抱着胸，皱眉问，“现在网上都吵成一锅粥了，主办方那边估计也收到消息了，万一真的受影响……”
“我一会儿先联系赛事组委会说明情况，把账号登录记录、比赛Ip这些证据整理好发过去。”段攸三言两语捋清逻辑，宽慰穆栖风道：“柏灵那边存有我们从海选到现在所有的训练赛、正赛录屏，操作习惯全对得上，能证明都是你本人在打。清者自清，没什么好怕的。”
他说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穆栖风，神情软了下来，放轻了声音：“风眠，你别多想，也别去看那些评论。有我们在，没事的。”
穆栖风经他这么一说，心里乱糟糟的负面情绪忽然就安定了不少。他点了点头，手心攥紧了手机，刚才涌上来的委屈和慌乱，都被对方温柔的话语轻轻抚平了。
三人又简单核对了下队友的情况：索朗和宝迦茉莉各自待在房间里，正跟微博评论区带节奏的网友激情对线。一个爆戾，一个嘴毒，俩人头铁得很，谁说难听的就怼回去。柏灵是本地人，一早回了家，翻自己存的录屏存档和赛事规则条文，整理证据。
“不能光等事情发酵。我早上约了赛事组委会的对接人，我们现在过去他们公司说清楚。”段攸指尖划了下手机里的网约车信息，“当面提交证据，也免得主办方被舆论牵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