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阿尔金山的山脊浸在淡灰色的氤氲里,矿口那截燃尽的火把早已凉透,只剩灰烬黏在潮湿的岩壁上。
穆风眠背着朵兰攸踏出矿道时,特意放慢脚步,伸手将帷帽给他扣上,黑纱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朵兰攸惨白的骨节,只在肩颈处布袍破开的地方,漏出一小截莹白骨骼,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头低些,别让守卫看出异样。”穆风眠压着嗓音轻声叮嘱,掌心稳稳托住朵兰攸的脊骨。指尖触到的刺骨寒意层层浸透上来,带着生机尽数流失后的沉滞死寂,沉甸甸压在掌心。
背后的人安安静静靠着他,没有回应。唯有几缕赤色卷发被山风拂动,轻轻蹭过他的耳廓。穆风眠无从分辨,他是脱力得无力应声,还是再度昏沉了过去。
矿口的守卫正缩着脖子打盹,青铜令牌还攥在手里,瞥见两人出来时只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嘟囔了句:“这么快就出来了”,便又歪头睡了过去。
穆风眠松了口气,敛了神色,背着朵兰攸往云毡城的方向走。还没走出多远,忽然听见西南方向传来是密集的喊杀声,像沙暴一样朝自己这方向卷来。
他脸色一沉,当即调转方向,背着人快步冲上高处土坡。拨开眼前半人高的梭梭树丛俯身望去,只见数百米外的开阔平地上,两股人马正缠斗厮杀,血染荒土,场面惨烈至极。
一边是萨日齐亲率的玑枢正规军,穿着规整的铠甲,另一边则是戴着面具的狼旌盟,狼旌盟人数虽少却悍不畏死,挥舞着弯刀与长枪跟正规军死拼,战线越推越近,地上早已躺满了断肢与尸体。
“是狼旌盟的人。”穆风眠心中暗叫不好,萨日齐派兵来风漠清剿狼旌盟,没想到会在这节骨眼让他们撞上。
他刚要绕路往梭梭林深处躲,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转头一看,竟是一队萨日齐轻骑兵,约莫十余人,弯刀斜指,正朝土坡猛冲。
为首的士兵眼尖,隔着晨雾认出了穆风眠,厉声喝道:“是那个帮叛军引开巴图鲁将军的野小子!把他抓起来!”
穆风眠反应极快,二话不说,背着身后的人俯身扎进茂密的梭梭树丛。可骑兵奔袭速度极快,转瞬便追至近前,弯刀映着晨雾的冷光,直直逼到眼前。
他迅速旋身站定,反手抽出腰间猎刀。
背上的朵兰攸早已脱力到极致,连攥住他衣摆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穆风眠背上,气音微弱:“他们人多……别硬拼……”
话音刚落,一把飞刀就擦着穆风眠的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土坡上,为首的骑兵已然冲到跟前,操起大刀就劈向穆风眠的头顶!
常年山居狩猎的本能刻入骨髓,穆风眠膝盖骤然下沉、矮身避刃,右手猎刀顺势闪电般上挑,精准磕在弯刀的刀背之上。
骑兵的手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挡被震得发麻,穆风眠趁机抬腿踹向马腹,战马吃痛嘶鸣,载着那骑兵向他身后的梭梭树丛冲去。
可剩下的骑兵也已经围了上来,弯刀从四面八方劈来,穆风眠既要护着背上毫无力气的朵兰攸,又要单手挥刀应对密集的攻势,很快就左支右绌,变得无比吃力。
他的胳膊被骑兵的大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足尖的沙土上。
朵兰攸靠在他身后,连出声提醒的力气都快耗尽,只能勉强用气息发出极轻的:“左……”
穆风眠凭着猎人的敏锐直觉骤然旋身,猎刀横劈而出,稳稳格挡住左后方的致命一刀。可右侧的骑兵已然逼近,弯刀直刺他的侧腹。
穆风眠避无可避,只能下意识将背上的朵兰攸牢牢往自己身后收拢,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好在他身上的兽皮厚实,弯刀只划开一道浅伤,皮肉刺痛袭来,却也让他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骑兵见状,抬手便要再度补刀。可剧烈的颠簸与晃动中,朵兰攸头上的帷帽骤然滑落。
白森森的颌骨与空洞的眼窝,骤然暴露在晨雾里。
那名骑兵满脸惊骇,持刀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失声惊呼:“怎、怎么是个骷髅?!”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穆风眠已经扑了过来,猎刀狠狠砸在骑兵的大腿动脉上,鲜血喷出,骑兵大叫一声坠马倒在了地上,在沙土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他立刻俯身捡起滚落的帷帽,重新扣到朵兰攸头上,喘息着道:“给你出气了。”
“别管我了……”朵兰攸的声音细若游丝,靠在穆风眠怀里连抬起骨脸的力气都没有,“我……会拖累你……”
话音未落,三道马蹄声再度逼近。剩余三名骑兵合围而上,弯刀交错成一张细密刀网,彻底封死了两人所有退路。
穆风眠咬紧牙关,手里紧紧握住猎刀,心中已做好了一换一的准备。
却听见“咻”的一声,为首的骑兵突然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胸口插着一支染着翠绿色绒毛的羽箭。
剩余两人错愕愣神的刹那,又是两道寒芒破空而至,箭无虚发,精准穿透二人心口。
瞬息之间,三名骑兵尽数落马。
穆风眠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站着一个少年高挑的身影,他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狼形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少年手里握着一把雕花长弓,弓身是深褐色的老胡杨木,上面镶嵌着绿松和蜜蜡,是昨日苍狼骑射的彩头——花戎神弓。
穆风眠眯了眯眼睛,定睛看了眼花戎神弓,再看那黑色劲装的身形、利落的箭法,竟与昨日苍狼射礼上和他比试过的阿古拉隐隐重合。他攥紧猎刀,不敢贸然开口,警惕地盯着对方。
索朗没有看他,只是抬手对着穆风眠身后挥了挥,很快就有五六个穿着布衣的面具人从草堆里冲出来,和穆风眠后面的骑兵队扭打在了一起,解决完骑兵队,其中一个才小步跑到面具人面前,“狼主,萨日齐的主力正在往这边赶,我们得尽快撤离!”
见索朗径直走过来,穆风眠下意识将朵兰攸往怀里缩了缩,手中的猎刀握的更紧。
“所以,我该叫你阿古拉、还是……狼主?”
索朗全然无视他的问话,目光直直落向他怀中气息奄奄的朵兰攸。面具眼窝下的眸光微沉,扫过穆风眠手臂与腰腹的深浅伤口,沉声道:“萨日齐的追兵一刻钟内必到,你们这样撑不住。我来抱他,走密道,撤离更快。”
穆风眠将朵兰攸护得更紧,眼神里满是戒备:“他体质特殊,除了我没人能碰!”
“他布袍下骨骼轮廓分明,不用看也知道是特殊体质。”戴面具的少年语气依旧冷硬,“再耽搁,萨日齐的大军围过来,你我都护不住他。”
穆风眠盯着对方手中的花戎神弓,心底快速权衡利弊,万般纠结过后,终究缓缓松了手。
索朗立刻上前,确认没有触碰到伤骨后,才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极轻,刻意避开了朵兰攸肩颈处的断骨,他掌心贴着朵兰攸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布袍下一根根凸起的脊骨。
抱稳朵兰攸后,他才转头对穆风眠道:“还能动就跟上。”
话音落罢,他转身便往土坡后侧走,玄色劲装的身影在晨雾里格外挺拔。
穆风眠连忙跟上,看着在‘狼主’怀里安稳躺着的朵兰攸,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有狼旌盟首领护送,这下算是安全了吧。
众人沿着隐秘山道往黑风峡走,山道两旁是刀劈斧凿般的陡峭岩壁,仅容一人通过,显然是狼旌盟常年经营的秘密通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岩洞,洞口两名手持长枪的守卫见了面具人,立刻躬身行礼:“狼主!”
索朗微微对那两人点了点头,抱着朵兰攸快步走进岩洞。岩洞里别有洞天,宽敞得能容纳上百人,墙上插着火把,靠墙摆着数十个简易的床铺,还有几个士兵正在那儿擦拭武器,看到索朗抱着一个人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却不敢多问。
索朗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石屋,那是狼旌盟议事、与他休息之地,他轻轻将朵兰攸安置在铺着厚羊皮的石床上,伸手轻轻掀开帷帽。
惨白的颌骨死气沉沉,空洞的眼窝静静对着石顶,整具白骨毫无生机。
“他昏过去了。”少年眼角有点泛红,语气里难得染上些凝重。
穆风眠快步冲到床边,语速急促:“用血!碧玺姑娘是用自己的血把他复活的!”
索朗瞳孔一收,狼眸锐利:“说仔细些!”
穆风眠压下心绪的慌乱,快速将将碧玺血月夜献祭让朵兰攸以白骨重生的事和盘托出,最后攥着朵兰攸冰凉脱力的骨手,抬眼看向面具人:“狼旌盟能在烈山父子的眼皮下立足,定然留有后手,阿古拉,求你想想办法救他!”
索朗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出石屋,对着门外亲兵厉声吩咐:“小五,即刻传巫师柏灵前来!把前日俘获的巴图鲁一并押过来,另外去弄个干净的木桶,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