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眸光一震,脱口而出:“是一百七十七年的那场大疫?!”
“你竟也还记得?”朵兰攸骤然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定在穆风眠身上,眼底藏着几分难以置信,轻轻摇头,近乎自语般呢喃:“怎么会,那时候你该年纪极小才对……”
“八岁。”穆风眠神色认真,定定望着纱后的人影,道:“那一年我八岁。朵兰攸,你知道么?原本我还有个弟弟……”
“啊?——”朵兰攸下意识出声,骨颌微张,一声有点痛苦的惊呼,没控制住地杀出口来。
他慌了!如此说来又是因为他?是他当年采药下山太迟,贻误了时机?
不是……自己在穆风眠这儿怎么就没点好事呢?这么说的话,穆风眠全家岂不是都是因为他……???
细碎的愧疚压上来,朵兰攸的声音放小了,带着掩不住的酸涩与自责:“对不起。”
“你父亲和弟弟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可那场热疾,我已是竭尽全力了,当时风雪实在太大……”
他的愧疚之语还未落地,一双温热的手忽然伸来,隔着垂落的黑纱,轻轻按住了他开合的两排齿骨。
朵兰攸:“……?”
“殿下想多了,我弟弟还活着。”穆风眠只能无奈地用这种方式打断他,说完才松开了手,“那年多亏了你采的药,让我弟弟得了机缘,被紫霄散人看中,带去仙灵谷修道去了。”
朵兰攸自然听闻过紫霄散人的名号。那是梅桑部声名远扬的女冠,亦是玑枢国冠绝一方的奇女子。
传闻她素衣简行、不施粉黛,却姿容绝尘,瞳能剪水,更有诗人曾为她题下“飘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尘俗”的名句,自此得了姑射仙的美名。
但比她的美貌更有名的,是她的出神入化的医术。紫霄散人是玑枢国有名的道医,传闻她的医术可以“改命簿,借天寿”,寻常人能得她一语点拨已是机缘,能拜入其门下,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那甚好。”朵兰攸缓缓点头,垂眸望着自己莹白通透的骨指,心绪微动,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余悸。
两人往镇东的市集走,刚踏入街口,一名体态微胖的货郎便快步凑了上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穆风眠肩上的野猪,语气热切道:“这位小哥,你这野猪肉怎么卖?二十文一斤,我全数收了,可行?”
穆风眠听后立马摇头道:“先生压价也太多了,镇东市集上的酒楼都是三十文收家猪的,再说我这是野猪,肉质紧实、油脂稀少,价格理应更高才是。”
货郎见他通透懂行,也不再刻意客套,直言道:“看不出来小哥年纪轻轻,倒是深谙行情。那我给你实价三十文一斤。顺带你这几捆药材,看着还算干爽,就是数量零碎、不成品相。猪肉三十文一斤,药材我一并五十文收走,整套打包,你看划算便成交。”
穆风眠平日里只懂狩猎砍柴,并不了解药材的价格,当即求救似地看了朵兰攸一眼。
朵兰攸凑到他肩后,小声道:“价格确实略低一些,但我们的药材品类杂乱,也没有去土清洗过,如果去市集上分开售卖会花很多时间。”
“也行。”穆风眠了然点头,抬手指向货郎背架侧边挂着的一副粗布手套,笑意坦荡:“不过先生可否将那个送我?”
“得嘞!”
货郎一看穆风眠说的是副有点脱皮的旧手套,那副手套边角微微磨白,略有脱皮磨损,算不上好物。
见这笔买卖稳赚不亏,货郎当即爽快答应了,说着将药材接过放进背架里,又取出腰间钱袋,清点文钱交付。
野猪和药材顺利出手,除去议价折损,算下来一共得了六百七十文钱。
“这些钱,够买两匹马了吧?”
朵兰攸低头欣赏着刚到手的旧皮手套,帷帽的黑纱随他缓步走动轻轻晃动,他现在一身行头装戴整齐,从头到脚遮掩了周身异状,身形清挺,总算有了寻常行路之人的模样。
穆风眠挠挠头:“不好说,镇上的马商黑得很,上次我买一头驮货的驴,都被他硬生生多坑了五十文。”
街边马厩的木栏边,拴着几匹毛色油亮的骏马。一名穿粗布短褂的壮汉正蹲在地上,细细擦拭马掌,瞥见两人过来,立刻起身笑嘻嘻地迎上来:“两位可是要买马?”
他精明的眼睛在朵兰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入秋天气尚暖,这人却一身黑衣裹得严实,还戴着帷帽、手套,遮得不露一点样貌。
马商心想此人若不是个吃赏单的江湖杀手,就是犯了事儿的江洋大盗,反正不能是啥好人,谁好人家能这行头啊?
“客官请看,我这儿的马都是刚从风漠部运来的,上好脚力。”马商谄媚地拍了拍其中一匹,精准直击用户痛点:“这马下盘大,脚力稳,跑得比官府的衙马还要快,长途赶路最是合适。”
穆风眠想起马市的规矩,主动走上前,双手拢在袖子里,朝胡老三抬了抬下巴。
胡老三见状眼睛一亮,立刻会意,抬手拢好衣袖,两人的手在袖筒里紧紧攥住。胡老三先捏了捏穆风眠的指节,比了个“五”的手势,穆风眠皱着眉,用食指敲了敲他的掌心,比了个“三”。
两人在袖筒里又掰扯了半天,远远看着有点像两个人在推搡,胡老三最后比了个“四”,沉声道:“再少我就赔本了!”
穆风眠摸出怀里的钱袋掂了掂,脸垮了下来——他身上出门时还带着两贯钱,给朵兰攸置办衣服用了一贯,方才在货郎那儿卖了六百七十文,现下身上连两贯钱都不到,差得远了。
两人蔫蔫靠在马厩外的巷墙边。
“现在可怎么办?”两人蔫蔫地靠在马厩外的巷墙边,穆风眠望着巷外往来人影,无奈开口打趣:“你好歹一个王子,月例俸禄定然不少,就没在哪偷偷藏点私房钱吗?”
“自然没有。”朵兰攸轻轻耸肩,语气坦然,“你可听过烈山登基后,辞官归隐的六部通商大人多吉?”
穆风眠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随口应道:“略有耳闻,是前朝老臣了。”
朵兰攸垂眸望着自己覆着手套的指尖,“我死的时候,还欠着他二十万两。”
“……”穆风眠有点哭笑不得,又问:“你什么情况?开销那么大。”
“并非我肆意挥霍。”朵兰攸耐心解释,“每逢春日,城南农田地势低洼,雨水一多便会积涝毁苗,我便拨钱带人修葺水渠;夏日河东果园多疾风,果子熟时极易被狂风打落,我常去帮农户采摘护果;入秋便去高台村,帮留守的老婆婆们翻晒谷子;冬日河道冰封,商旅难以通行,我便带人凿开冰封河道,便利往来行商。”
他顿了顿,话里带着几分无奈:“父王下发的俸禄,从来不够支撑这些。就连我身边护卫、侍女的份例钱,我时常挪来填补,终究还是不够花的。”
穆风眠静静听着,一时默然。
他此刻才真切发觉,朵兰攸一点都不像一个王子。偌大一座东宫加上他自己在内居然只有四个人,他认得山里常见的药材,知道制衣铺子里的工艺门道,心思细腻通透,一辈子都在体恤旁人、帮扶百姓,却到死都没给自己存下过一点私钱。
穆风眠心头微动,故作轻快地轻叹打趣:“也难怪世人都说,你是玑枢国最珍贵的宝藏。”
这般客套夸赞,朵兰攸早已听惯,径直略过调侃,抬眼反问回去:“那你呢?你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猎户,一身精工皮草总能卖出好价钱,你怎会也这般囊中羞涩?”
(注: 1牛羊巴扎中的“摸手捏价”,是一种始于西汉,流行于中西亚地区的古老交易习俗,目前在我国新疆地区的活畜集市中得以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