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飞起来,像一群金黄色的蝴蝶。
苏炎蹲在树上,望着那些落叶,心里有点恍惚。
这一年又快过去了。
这天下午,一辆吉普车又开进了村子。
王局长又来了。
苏炎落在村长家院墙外的柿子树上,竖起耳朵。
“……王局,又有啥事?”村长的声音。
“有个消息。”王局长的声音有点沉,“郑书记去世后,省委决定追授他‘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他的事迹在全省范围内宣传,号召党员干部向他学习。省电视台还拍了纪录片,叫《公仆》,下个月就要播了。”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的。”
“还有一件事。”王局长说,“他妻子后来把那四千块钱的缺口补上了。”
村长愣住了。
“四千块钱?什么四千块钱?”
“就是被盗的那四千块。”王局长说,“那是他女儿出差的公款,单位借给她的,不是自己的钱。被盗后,他妻子从自己的工资里一点一点攒,攒了两年,把那四千块还上了。”
村长半天没说话。
苏炎也愣住了。
四千块。
省委副书记的妻子,攒了两年,还上了。
“他们家……真的那么穷?”村长的声音有点涩。
“是真的穷。”王局长说,“他去世后,工作人员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那电视还是他女儿出生那年买的,用了十几年,屏幕都发黄了,还在看。他留下的一件新衣服,是他女儿结婚时给他买的,他舍不得穿,一直挂在柜子里,标签都没撕。”
村长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真是……”
“是啊。”王局长说,“所以这事传开后,好多人都哭了。他们说,郑书记这一辈子,太苦了。苦了自己,苦了家人,但没苦老百姓。”
苏炎蹲在树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它忽然想起村长柜子里那张旧照片,想起后山那座孤坟。
那些穿警服的人,那些牺牲的战友。
他们当年,是不是也像郑书记一样,一心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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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局长要走的时候,村长送他到门口。
“老领导,您留步。”王局长说。
村长点点头。
王局长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老领导,当年那件事……您还放不下吗?”
村长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炊烟。
王局长叹了口气。
“那我走了。您保重。”
他上了车,走了。
村长站在门口,很久很久没有动。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炎蹲在树上,把那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那件事。
什么事件?
为什么村长放不下?
它盯着村长的背影,心里那个谜团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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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炎没有睡。
它蹲在老槐树上,望着村长家的灯火,想了很久。
“系统。”它忽然说。
“在。”
“你说,村长当年,是不是也遇到过什么事?像郑书记那样的,或者相反的?”
系统沉默了一秒。
“根据本系统的分析,这个推测成立的概率为67.8%。”系统说,“王局长提到‘当年那件事’时,村长的反应是‘僵了一下’。这种反应,通常出现在被触及痛处的时候。而且后山那座坟,很可能与‘当年那件事’有关。二十三年前,战友被害,至今未破——这应该就是王局长说的‘那件事’。”
苏炎点点头。
它望着那盏灯火,心里有点感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郑书记有。
赵铁军有。
杨宝珠有。
老李头有。
这个村长,也有。
那些故事,有的让人感动,有的让人叹息,有的让人愤怒。
但它们都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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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炎又飞去了后山。
晨雾很大,整个后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那座坟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像一个小小的山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炎落在坟边的石头上,仔细看了看。
坟头的杂草又长出来了,但有人刚拔过——拔下来的草还扔在旁边,湿漉漉的,沾着露水。坟前放着三个苹果,还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细细的竹签。
看来村长昨天又来了。
苏炎盯着那座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座坟里,埋的会不会就是照片上那个站在村长旁边的人?那个浓眉大眼、笑得很有亲和力的人?
如果是,那他就是二十三年前被害的。
村长查了二十三年,还没查出来。
这是什么样的案子?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本系统建议你不要过度猜测。真相需要更多线索。不过根据现有信息,本系统可以做一个初步推断:这座坟里的人,很可能是村长的搭档,牺牲在追捕罪犯的过程中。而罪犯至今没有落网。”
苏炎点点头。
它从石头上飞起来,往村子飞去。
晨雾很大,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它飞过村长家的时候,隐约看见村长站在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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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一天,苏炎又在井台边听了一耳朵八卦。
张婶和赵婶正在聊王寡妇的新情况。
“……听说王寡妇那个退休教师,是个文化人,还会写诗。”张婶说。
“写诗?写什么诗?”
“写什么‘夕阳无限好’之类的。反正我听不懂。昨天还念了一首给王寡妇听,王寡妇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赵婶笑得直不起腰。
“王寡妇这下可风光了,找了个会写诗的。以后逢年过节还能收首情诗,多浪漫。”
“可不是嘛。那教师说了,要写一本诗集,专门写给王寡妇。”
“诗集?印出来吗?”
“印出来。不过王寡妇不识字,得让他念。”
两人笑成一团。
苏炎蹲在树上,听得津津有味。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了村长身上。
“对了,你们知道吗?村长年轻时候,好像也在公安局干过。”赵婶压低声音。
“真的假的?”
“我听我娘家那边的亲戚说的。那亲戚当年在县里当差,说村长是县公安局的局长,破过不少大案。有一年追捕杀人犯,追了半个月,翻了三座山,最后在咱们后山把犯人按住的。”
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
后山?
“那后来怎么来咱们村了?”
“不知道。听说有一年出了事,他就退下来了。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
“出事?什么事?”
赵婶摇摇头。
“没人知道。那亲戚也不肯说,只说‘不该问的别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面肯定有事。”张婶说。
“肯定有事。”赵婶点点头。
苏炎竖着耳朵,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县公安局局长。
破过大案。
在后山追到过犯人。
有一年出了事,退下来了。
突然来到这个小山村。
这里面,肯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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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苏炎蹲在老槐树上,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飘下来。
雪很大,很快就把整个村子染成了白色。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沉甸甸的,像是披了一件白棉袄。
苏炎望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郑书记的故事。
想起那些山里的人,那些井,那些玉米地。
想起那个背着背包爬山的男人,和他的儿子。
想起后山那座孤坟,和站在坟前的村长。
想起张婶说的那句话——“有一年出了事,他就退下来了”。
那一年,出了什么事?
那座坟,和那件事,有没有关系?
苏炎不知道。
但它知道,这个村长身上,藏着故事。
一个可能比郑书记的故事更复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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