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老妖立于七杀大殿的望湖阙口,望着那道白金剑光消失的尽头,一言不发。广场上,石仑、黑水娥、飞叟三人躬身肃立,不敢出声。
被剑光洞穿胸膛的飞叟,伤口已然愈合。
山风自天池湖面吹来,卷动黑山老妖玄黑色的长袍。袍角衣质如冻土黑石交织,在日光下泛着幽光,皮下隐约浮现的火山熔铸纹路,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
许久,他才道:
“看来,中原的那些人,是等不及了,也是,按约定不到二十年就是比法之期,但南明未必能坚持二十年……”
“石仑,黑水娥,飞叟,随我入殿。”
三人闻言,跟随着黑山老妖,走入那座高达六百丈的七杀大殿。
大殿之内,光线幽暗。
无数蛊根自殿顶垂落,如同黑色的藤蔓,穿透地基,直扎天池水下的火山基底。大殿正中,一座黑石王座矗立。王座之后,一方石台之上,安放着一块石碑,碑体被一层朦胧的禁法遮蔽,只能看见碑面上七道虚空杀纹流转着微光。
那便是黑山一派的来源,七杀碑。
黑山老妖缓步走上台阶,在黑石王座上坐下。一双漆黑的眼眸中少有眼白,看着下方的三名弟子。
“老祖。”
淡金色的竖瞳,身着青黑交织长裙的高挑女子,黑水娥首先开口。
“方才那名自称翠微道人吴立的,究竟是何来路?”
黑山老妖微微摇头,这女子是他的二弟子,本体是蛰伏天池水下裂隙的长白黑水赤鳞蟒。
“此人来历,我也不知。中原道门传承千万,偶有几个得了上古遗宝的散修,不足为奇。”
“老祖,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前来窥探,莫非是与中原龙气有关?”
一旁那身披黑石重甲、面容粗粝的魁梧大汉石仑话道。这是黑山老妖大弟子,他额角生有火山岩质感的暗褐纹路,说话间,仿佛有地火在胸腔中滚动。
“不错!”
满头霜白乱发、背后收拢着一对墨色羽翅的枯瘦老者,三弟子飞叟立刻接道。
“若真是为龙气而来,此人断不可留!必须即刻遣人追索,将其击杀,以绝后患!”
方才被吴立一剑穿胸,显然让他动了真怒。
黑水娥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老祖,飞叟师第所言不差。我黑山一脉的根基,便是这长白龙气与地煞之气。弟子所培育的黑水蛊,更是要以地煞之气混合龙脉之精方能养成。若中原龙气有失,或被他人夺取,于我派大大不利。这吴立来意不明,必须尽快查清,将其除去。”
她言语间,周身仿佛有黑水浪涛纹样在衣纹间流转。
黑山老妖听着三名弟子的议论,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黑石王座的扶手。
“铛……铛……”
清脆的声响在大殿中回荡,三名弟子立刻噤声。
“慌什么。”
黑山老妖道。
“这天下龙气,从来不是一家一姓之物,能者居之。我黑山派要壮大,灵教要复起,都盯着中原那条主龙脉。这吴立若是也想分一杯羹,倒也寻常。”
他看向殿外,继续道:
“当年明初,我得此长白绝境,偶遇七杀碑,方才创立黑山一派。那时长白龙气尚且弱小,只是天下万千龙脉中不起眼的一支。而龙脉的壮大,唯有吞噬。我为何要扶持女真?便是要借他们的手,入主中原,将那大明的主龙脉,引来这白山黑水之间,与我长白龙气合二为一。”
“而那灵教,在蒙元之末,蒙元龙气衰败消散之时,被他们以秘法收拢了瓦剌那一支残脉。他们同样想要卷土重来,便也需要吞噬中原龙气,以壮大自身。因此,我两家才有了联手之约。只是,他那条蒙元龙气已是腐朽之物,远不及我这长白龙气朝气勃勃,故而凡事以我为主。”
殿中三人静静听着,这些门派秘辛,便是他们也知,只是不知老祖重提何意。
“如今女真占据长江以北,大势已成。这中原龙气,十之八九已是我囊中之物。这吴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前来,确实可疑。他是什么人,要查。他背后是否还有旁人,也要查。”
黑山老妖的目光落在飞叟身上。
“飞叟,你即刻去一趟灵教。将今日之事告知他们,便说中原已有高人插手龙气之事。他们既是盟友,便不能置身事外,让他们也派人出来,一同查探此人根底。”
飞叟躬身领命。
“弟子遵命。”
他一躬身,背后墨色羽翅展开,身形化作一道黑烟,自望湖阙口飞出,消失在天池上空。
殿中只剩下石仑与黑水娥二人。
黑水娥上前一步,问道:
“老祖,那清廷那边……如今鳌拜大权在握,正厉兵秣马,意图南征。只是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那几个前明降将,似乎各有心思,拥兵自重,对南征之事处处掣肘,阳奉阴违。是否要派门下弟子,去给他们一些警告?”
石仑也跟着开口:
“老祖,那索尼又来了。他近来多病,屡次遣人来求医,想见您一面。是否要见?”
黑山老海外发出一阵呵呵的笑声,笑声空洞,在大殿中回响。
“见,为何不见?他既有求于我,便是好事。”
“至于那几个降将,由他们去。如今的清廷,辅臣、军功旧部、皇室、降将,四方势力交织,乱成一团,好也不好,好,必须以为黑山为主,不好耽搁南征之事!”
“他们闹得越凶,便越需要我黑山派在关外的支持。只要他们能牢牢占据中原,将那龙气锁在北方,任他们如何内斗,都与我等无干。我等要的,只是龙气罢了。”
石仑与黑水娥对视一眼,皆躬身称是。
……
紫禁城,武英殿。
几位满洲重臣分坐两列,谁也不先开口。
居于左首第一位的,是辅政大臣之一,镶黄旗的鳌拜。他身形魁梧,脸上虬髯如针,一双环眼不怒自威。
他下首的遏必隆,同样是镶黄旗的重臣,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而右首第一位的,则是正白旗出身的另一位辅政大臣,苏克萨哈。他面容清癯,不时瞥向对面的鳌拜,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首辅索尼因病告假,今日的议事,便由这三位辅臣主持。
只是,议题却迟迟无法开始。
“苏克萨哈大人。”
终于,鳌拜先开了口。
“南边战事吃紧,吴三桂等人屡屡上本,催要粮饷。今日我等在此,便是要议出一个章程来。你总这么枯坐着,是何道理?”
苏克萨哈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鳌拜大人说笑了。南征大事,自有兵部与户部核算。我等辅臣,只需最后票拟便是。倒是听闻,近来京畿之内,又有不少旗人因圈地之事,闹得不可开交。此事,怕是比南征更要紧吧?”
他话,鳌拜不爱听,脸色便沉了下来。
顺治帝入关后,为安抚八旗,曾下令圈占畿辅地区的无主荒地,分给旗下兵丁。但随着时间推移,两黄旗仗着是天子亲领,势力愈发强势,不断蚕食其他各旗,尤其是当年多尔衮一系的正白旗的田产,冲突愈演愈烈。
鳌拜与遏必隆同属两黄旗,都是原皇太极的部下,自然要为本旗争取利益。
而苏克萨哈出身正白旗,原是多尔衮的嫡系,虽在多尔衮倒台后反戈一击,得了顺治帝的信任,但在旗务上,他仍是正白旗的代表。
“圈地乃是祖制,自有定例!”鳌拜重重一哼,“我两黄旗的子弟,为大清流血卖命,多得些田产,有何不可?倒是你们正白旗,当年跟着多尔衮,风光无限,如今还想霸占着那些肥田沃土不放么?”
“鳌拜大人此言差矣。”苏克萨哈放下茶碗,针锋相对,“当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如今我等皆是为皇上效力,何来你我之分?圈地之事,屡生争端,有伤旗人间的情分,依我看,不如暂缓,先将南征大事定下再说。”
“暂缓?说得轻巧!”鳌拜一拍桌子,“南征要钱粮,钱粮从何而来?不把这地圈明白了,田产定下了,如何让旗中子弟安心?苏克萨哈,你休要在这里和稀泥!我只问你,户部新划出的那三万顷地,你正白旗到底让,还是不让?”
遏必隆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
“二位息怒,息怒。都是为了国事,何必伤了和气。这圈地之事,兹事体大,不如……不如等索相病愈,我等再从长计议?”
“等他?等他病好了,黄花菜都凉了!”鳌拜瞪了遏必隆一眼,后者立刻缩了回去。
鳌拜转向苏克萨哈,道:“今日,你必须给个说法!”
苏克萨哈却只是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鳌拜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是不知,这武英殿,究竟是议政之所,还是你鳌拜的一言堂?此事,我自会奏请皇上与太后定夺,就不劳鳌拜大人费心了。”
说罢,他一甩袖子,径直走出了大殿。
“你!”
鳌拜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场议事,就此不欢而散。
……
长白山外,一道白金遁光自关外一路向东,越过茫茫雪原,最终在一片临海的山脉上空停下。
吴立散去遁光,身形落在一座不知名山峰的峰顶。
此地已是高丽地界。
他回望来时方向,长白山脉早已隐没在天际线的云层之后。
那些黑煞菌毯竟然能看破流霞佩的隐匿。
这黑山派的手段,果然诡异。自己的璇光尺虽能克制那些蛊虫毒物,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有那诡异的菌毯源源不断地供给法力,久战之下,绝非上策。
尤其是那妖异女子最后施展的元神攻击,若非自己有五金神雷护体,恐怕真要吃个大亏。
看来,以后再探黑山,须得另想他法。
不能再仗着流霞佩的隐身之能,便以为万无一失了。
吴立盘膝坐下,取出璇光尺与十二口黄精飞剑,开始调息。方才一场恶战,虽未受伤,法力却也消耗不小。
他一边运转功法,恢复着丹田内消耗的五金真元,一边回想着方才的战况。
方才一战,虽是有惊无险,却让吴立心头沉重。
流霞佩的隐匿之能,向来无往不利,便是寻常地仙的天眼也难以看破。可今日,在那黑山魔宫上空,竟被轻易识破。
按前世游戏的说法,这不就是“反隐”单位么?
只是,虫族的反隐,应该是宿主那样的大家伙。那片暗褐色的菌毯,不仅能给黑山弟子回气增益,似乎还是他们感知力的延伸。自己一进入菌毯笼罩的范围,便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无所遁形。
那妖异女子最后的元神攻击,更是阴险毒辣。若非自己修有五金神雷,专克阴邪,元神在那一瞬间的滞涩,足以让自己被那些飞来的肉球轰成重伤。
这一趟黑山之行,算是彻底打草惊蛇了。
吴立自嘲一笑。本以为仗着法宝之利,可以从容窥探,全身而退,没想到差点栽了个大跟头。这黑山派,远超预想。
接下来该当如何?
重返长白山,是绝无可能了。经此一役,黑山派必定防范更严,再想悄无声息地潜入,难如登天。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且那些黑煞菌毯,还没破解之法……
那么,是就此返回翠微峰,从长计议?还是……
吴立看转向西边。
按照他和李昀的推演,这个世界既然出现了对应异虫的黑山派,那便极有可能存在对应星灵的灵教。
黑山派盘踞关外,根基是长白龙脉与后金国运。而那灵教,与蒙元残余势力勾连,其根基很可能就在昔日蒙元的腹地,如今的漠北草原。
如今“异虫”的虚实已经有所了解,再去探一探那“星灵”的老巢,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举。
而且,黑山派经此一事,自己若不趁着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抢先一步,恐怕会错失良机。
罢了,便去那灵教走一遭!
吴立心中一定,不再犹豫。
他站起身,将璇光尺与十二口黄精飞剑收入脑后。辨明了方向,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一道白金遁光,破空而去,朝着那茫茫无际的漠北草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