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迈过那道被双头蛇王碾压出黏液痕迹的黑石门槛,双足落入残破石庙之内。
门外地底火山口,暗红火光自坍塌的墙洞间斜射而入,将殿内弥漫的灰尘映照出无数翻滚的微粒,空气中充斥着经年累月的霉变气味与浓重蛇腥味。
脚下青石板,碎裂成无数规则不一的石块,缝隙间填满干涸的黑泥与灰白色的毒液结晶,他足底未沾染丝毫污秽,青蜃瓶在左掌心缓慢转动,将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扯入瓶口之中。
视线掠过倾颓的泥塑神像,顺着倒塌的庙柱向上攀延,落于大殿顶端横梁之间。
两根粗大圆木交接处,悬挂着一张透明无形、触之即黏的奇网,网丝在火光映射下不显分毫色泽,仅有微弱气流穿过时带起极其细微的波动。
几只细小飞虫撞入其间,连振翅的声响都未曾发出便粘附其上,随之身躯干瘪化作飞灰。
此物名唤金蛛网,入手轻若无物,材质却坚逾精钢,李昀目光未在梁上停留,眼睑下垂,双足交替跨过散落的铁鼎残片,绕开神龛底座,直奔神龛后方那面布满裂纹的青砖石墙。
墙根处堆积着尺许厚的尘土与碎石,几株暗紫色的毒蕈在砖缝间生长。
他抬起右臂,衣袖向前平平挥出,带起一阵劲风,袖风贴着地面刮过,将尘土与毒蕈尽数扫荡至墙角两侧,露出一块四尺见方的四方青石。
青石表面生满墨绿苔藓,边缘与周围黑石砖严丝合缝,无半点抓握借力之处。
李昀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真元自丹田气海涌出,顺十二正经注入指尖,赤金光华透指而出,三阳一气剑发出一声清越低鸣,化作三尺剑虹吞吐不定。
他手腕下压,剑芒笔直刺入青石左侧边缘缝隙,赤金剑光切削坚硬石料未受丝毫阻滞,石粉扑簌簌滑落。
手腕沿石缝平稳横移,剑虹贴着青石边缘走了一圈,切断下方连接的青石。
他散去指尖剑虹,左手五指弯曲成爪,抠住切开的石缝边缘,腰背肌肉绷紧发力,手臂向上猛然一抬。
沉重的四方青石被连根拔起,翻转半圈砸在身侧空地上,震得残破石庙梁柱落下大片灰尘。
青石移开,原地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幽暗凹槽,槽底垫着一层紫金砂,砂面上平放着一口玉匣。
玉匣长八寸宽三寸,玉质内部流转赤红火光,匣盖与匣身严丝合缝。
李昀探出右手没入凹槽,五指扣住玉匣两端将其端出,平置于翻倒青石表面。
左手按住匣身,右手捏住匣盖边缘发力上提,接缝处迸发一层青芒,弹开五指,匣体纹丝不动。
他收回右手探入衣襟,取那枚乾天火灵珠,托于左手掌心。
丹田白阳真元顺经络贯注劳宫穴,灵珠表面喷涌纯阳真火,赤红火苗前探,舔舐玉匣接缝处青芒。
青色光罩触及纯阳真火,传出细碎崩裂声响,光芒崩散于无形。
匣盖失去气罩护持,边缘向上弹开半寸,缝隙间透出五彩光晕。
李昀拇指抵住匣盖边缘向上发力,掀开暗青色匣盖,一股浓郁的清灵之气溢出。
匣内底部垫着明黄丝帛,丝帛正中静卧着一部七寸长、寸许厚的碧玉书简,正是那合沙奇书。
书简共计七篇玉叶金章,首尾相连,正面碧绿玉质中隐现朱文古篆,字迹周边满布繁复细密的五行符箓纹理,宝光在每一笔划间流转,映照得李昀面部青光一片。
他从青瓶中取出牛皮,铁皮蛮牛皮展开。
牛皮边缘呈不规则齿状,表面长满青黑色坚硬短毛,内面经过纯阳真气烘烤,呈现暗褐色的皮革粗糙纹理,交错着粗大的青色筋络。
李昀将牛皮平铺于青石前方较为平整的黑石砖上,从坍塌墙角寻来四块石砖,压在牛皮四角固定。
他盘膝坐于牛皮正前方,双目微合,呼吸转为细长绵密,运转白阳图解前十二副坐功。
天地清阳炁自顶窍涌入,引导自身金炁于经脉中游走,汇入丹田与内力融合,化作精纯白阳真元。
真元滋润全身骨骼、经脉与血肉,将方才破除障碍与阵法消耗的气力悉数补足,胸膛起伏渐渐趋于平缓。
半炷香后,李昀睁开双眼,目光牢牢固定玉匣中第一篇碧玉书简上的朱文古篆。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吞吐白芒,点在牛皮右上角,指肚用力下压,真元刺破坚韧的皮革表层。
这第一篇所载乃是金行符箓与功法总纲,古篆笔划繁复锐利,每一道折角皆暗合庚金肃杀之理。
他视线描摹玉简字迹走向,手指在牛皮上同步刻画,白阳真元中的清阳金炁与符箓意蕴产生剧烈共鸣。
指尖真气如锋利刻刀,切断皮革内交错的青色筋络,发出刺耳的割裂摩擦声。
真元快速流失,指甲边缘在气机反激下渗出细小血珠,血珠混入真元印在牛皮上,化作暗红字迹。
他刻完三百字,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暗褐皮面上溅起微尘。
李昀指尖未停,继续牵引真气转入第二篇木行符箓,笔法瞬间由刚猛转为绵长。
木行符箓笔画蜿蜒曲折,需将真气化柔,顺着牛皮原本的纹理沁入皮下肌理。
真元在经脉中转换属性带来极度滞涩感,他催动白阳针诀的行气脉络,将真气化作千丝万缕透出指肚。
右臂肌肉鼓胀,青筋在皮下凸起,骨骼关节因逆转气血传出密集的咯吱微响。
两个时辰的临摹过程极其漫长,神魂与真元处于双重枯竭边缘。
刻完第三篇水行符箓时,他体内气血阴寒,不得不催动胸前的东方太乙元精石犀散发暖意护住心脉。
刻画第四篇火行符箓时,体温急剧升高,汗出如浆,头顶蒸腾起阵阵白色水雾,皮肉散发出烧焦的糊味。
他在第五篇土行符箓刻完一半时停下动作,右手食指红肿不堪,指肚表皮尽数磨破,露出内里鲜红血肉。
李昀左手探入青蜃瓶中,取出一截粗大千年黄精,送入口中用力咀嚼。苦涩药汁顺喉管滑入胃袋,迅速化作滚滚热流,冲入干涸的十二正经。
闭目调息一盏茶工夫,借黄精药力生发真元,待气海重新充盈,再次抬指点向牛皮,刻画剩余符箓。
暗红火光在石庙斑驳的墙壁上缓慢推移。
此时庙门之外,恶鬼峡谷底那条双头蛇王结束了蛰伏,庞大身躯压过满地碎骨游向平地中央。
它游至那具被李昀斩杀的妖蛛残骸旁,左侧头颅张开大口,满是倒刺的毒牙咬住妖蛛一条粗壮毛刺长腿。
右侧头颅稍稍偏转,一口咬住妖蛛腹部破裂的甲壳边缘,两条分叉信子快速舔舐流出的墨绿体液。
双头同时向两侧反向拉扯,庞大肌肉群发力,伴随一阵令人牙酸的甲壳碎裂声,妖蛛残躯被硬生生撕扯成两半。
蛇王左侧头颅仰起,将半片残躯吞入口中,喉管剧烈鼓胀收缩,颈部鳞片撑开露出暗红皮肉。
它身躯在满是毒液结晶的泥地里蜿蜒扭动,借由肌肉挤压,将带刺甲壳强行吞咽入腹。
坚硬甲壳在其腹内被强酸毒液迅速融化,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右侧头颅如法炮制,吞下剩余残躯,蛇王两双眼眸半闭,游回黑石门槛处。
它将丈许长的身躯盘卷成一圈又一圈的小山状,两颗头颅交叠搁在最上层的躯干之上。
四周崖壁上的数十条毒蛇纷纷伏低身子,贴紧岩石与草丛,不敢发出半点摩擦声响。
谷底陷入诡异的蛰伏状态,唯有火山口岩浆翻滚气泡破裂的沉闷轰鸣持续回荡。
殿内,李昀指尖点下第七篇最后一枚古篆的收尾笔画。
他将单针攒刺的聚力之法融入手指,白阳真元穿透牛皮彻底定型,首尾相连的七篇古篆在宽大牛皮上排布齐整。
鲜血混杂真气在皮革上泛起一层微弱光晕,五行灵气循着字迹流转一圈,随后光晕隐没于暗褐纹理深处。
李昀长出一口气,收回颤抖的右手,他双臂前伸,抓住牛皮两角,将其缓慢卷起,重新放入青蜃瓶中。
他站直身躯,拾起暗青色玉匣盖子,重新合拢匣身,将玉匣放回原处凹槽,填回紫金砂。
左手抓住四方青石边缘,将其推回原位盖掩,石缝重新闭合严丝合缝,再用衣袖将墙角尘土与碎石扫回原处遮盖痕迹。
青蜃瓶藏在衣袖之中,指尖残存的三阳一气剑光收入丹田气海温养。
他转过身,踩着碎裂石板,迎着殿门外透入的暗红火光,迈步走向庙门。
门槛处,盘踞如山的双头蛇王猛然抬起两颗巨大头颅,四道黄赤交杂的冰冷目光越过残破门框,盯着迈步走出的李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