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幽蓝莹润的光华,方一破土,便似积蓄了万载的雷霆,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与清香,化作一道笔直晶线,直冲洞顶石壁。
“咄!”
李昀早有准备,在那水声乍起的瞬间,身形已若苍鹰搏兔般扑至坑边,右手五指箕张,那悬在半空的青蜃瓶受气机牵引,滴溜溜一转,瓶口如鲸吞海岳,倒扣而下。
那道势若破竹的幽蓝水箭,眼看便要撞上石壁化作漫天雨露,却被这凭空生出的五色烟岚一卷,似那归巢乳燕,身不由己地折了方向,打着旋儿没入那古拙瓶口之中。
没有任何水声溅射,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嗡鸣。
仿佛吞进去的不是水,而是一条翻江倒海的蛟龙。
李昀手腕微沉,只觉青蜃瓶瞬间重了数倍,若非他此刻白阳真元已颇具火候,这一下只怕就要拿捏不住,令宝瓶脱手坠地。
即便如此,那瓶身依旧在剧烈颤抖,内里传来轰隆隆的激荡之声,好似有什么活物正在左冲右突,不甘就此被困。
“给我定!”
李昀双眉入鬓,面沉如水,丹田内那团金红真元疯狂运转,顺着手臂经脉源源不断注入瓶身。
青蜃瓶上云雷纹路次第亮起,那团五色烟岚越发浓郁粘稠,终是将那瓶中异动强行压了下去。
直至此时,李昀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已见细密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青蜃瓶,凑至眼前,神念之中,只见那原本空空荡荡的瓶底,此刻多了一汪拇指深浅的碧蓝色液体。
这液体奇重无比,虽只是一汪,却似铅汞般凝练,随着瓶身晃动,竟不沾瓶壁分毫,那是一颗浑圆无瑕的蓝色宝石,正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幽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异香,仅仅是从瓶口逸散出的一丝,便让这原本污浊闷热的地底土穴,瞬间变得如雪后初晴般清爽宜人。
“石中藏水,万载空青。”
李昀望着瓶底那汪灵液,眼底神光湛然。
此物乃是地底亿万年精气所钟,被这方石与黄精联手封镇于此,历经无数岁月沉淀,早已去芜存菁,乃是天地间一等一的筑基圣药。
常人服之,可脱胎换骨,延寿数甲子,修道之人得之,更是能洗髓伐毛,重塑道基,平添百年苦修之功。
李昀并非不知此物珍贵,若是带回寻个鼎炉慢慢炼化,或是配以其他辅药炼成金丹,效力或许更佳。
但那也只能想想,要炼丹,什么人都信不过,靠自己还得去找吕纯阳的丹经,又不知道要多少时间,还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他拿着宝瓶,目光闪烁,似在权衡。
此刻身处险地,这地底不知还藏着什么凶物,每多一份实力,便多一分生机。
况且这万载空青离了地脉温养,灵性便会随时间流逝而减弱,即便有青蜃瓶这等异宝封存,也难保万全,倒不如现炒现卖,以此重宝冲刷自身凡胎,为日后的大道争锋铸下一副金刚不坏的根基。
“与其留待日后不知便宜了谁,不如现在就它是我的。”
念及此处,李昀眼中闪过果决。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定,双手捧瓶,仰头便对着那瓶口狠狠一吸。
咕嘟。
约莫半数的碧蓝灵液,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甘甜,这万载空青入口极沉,冰冷彻骨,吞下的是一条万载玄冰化作的冰蛇。
那冰线一路向下,所过之处,食道、胃囊瞬间失去了知觉,仿佛被彻底冻结。
李昀面色骤然惨白,眉毛发梢之上,竟在刹那间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霸道的寒意!”
李昀心中一凛,紧守灵台一丝清明,不敢有丝毫怠慢,白阳图解全力运转,动静结合,不停消化炼化。
轰!
原本蛰伏在丹田内的金红真元,受到这股外来寒气的刺激,瞬间如沸油遇水,轰然沸腾。
白阳真元本就是至阳至刚之物,此刻面对这万载积淀的寒气,竟生出一股不屈的战意,化作滚滚热流,逆流而上,与那股下沉的寒流狠狠撞在一处。
腹内如开水陆道场,冰火交煎。
李昀身躯剧烈震颤,牙关紧咬,发出咯咯声响,皮肤之下,青筋如蚯蚓般疯狂扭动,时而赤红如烙铁,时而青紫如冻肉。
这种痛苦,直接作用于经脉骨骼深处,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子,正在一点点将他的骨头刮开,把里面的骨髓一点点挤出来,再换上新的滚烫岩浆。
痛!
每一寸血肉都在哀鸣,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李昀双手死死扣住地面岩石,指尖因用力过猛而寸寸崩裂,鲜血染红了指甲,他却浑然未觉。
他只知绝不能晕过去,一旦神智失守,这体内失控的冰火二气便会瞬间冲垮紫府,让他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导气少阳,御邪太阳,固本中阳……”
极度的痛苦中,李昀脑海中却越发清明,那三阳吐纳疏义的经义口诀,此刻竟如洪钟大吕般在识海中轰然回响。
他强忍着凌迟般的剧痛,以无上毅力,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药力,沿着白阳图解的行功路线,艰难地推动着。
一寸,两寸……
那碧蓝色的寒流每前进一步,便被那金红色的白阳真元消融一分,化作一股既非寒也非热、纯净至极的温润元气,缓缓渗入经脉壁垒,渗入骨骼深处。
原本晦涩狭窄的经脉,在这股元气的冲刷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随后被强行撑开、拓宽。
若是此时有人能透视李昀体内,便会骇然发现,他的骨骼正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原本略显灰白的凡骨,在那股温润元气的浸润下,竟渐渐透出一抹如玉般的质感,其上甚至隐隐浮现出些许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白阳真元与万载空青完美融合后的异象。
噼里啪啦。
李昀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如爆豆般的脆响,断裂又重生。
随着药力的不断炼化,那一层覆盖在他体表的皮肤开始泛起潮红,毛孔大张。
紧接着,一股股腥臭无比的黑灰色油腻物质,混杂着暗红的淤血,从他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中被狠狠挤了出来。
这是他这具肉身二十年来积攒的后天浊气,也是凡胎与仙体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今日,借这万载空青之力,一朝洗尽!
随着杂质的排出,李昀面上的痛苦神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与舒畅。
那是一种挣脱了沉重枷锁,灵魂都要飘飞起来的大欢喜。
仿佛这具沉重的肉身不再是负累,而是变成了一片轻羽,一阵清风。
咚。
咚。
那是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如擂鼓,将那焕然一新的气血泵向四肢百骸。
李昀猛地睁开双眼。
原本漆黑幽深的洞穴,此刻在他眼中竟亮若白昼。
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微尘,能看到石壁缝隙中那株苔藓叶片上细微的绒毛。
不,不仅仅是视觉。
他的听觉、嗅觉、触觉,都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飞跃。
他听到了地底深处地下暗河奔涌的激流声,听到了数里之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听到了……这大地脉搏跳动的韵律。
李昀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动作,身上那层干结的黑臭血痂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如初生婴儿般白皙细腻,却又坚韧如牛皮的肌肤。
他随手握拳,指掌间空气被瞬间挤压爆开,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
“这就是……筑基圆满?”
李昀感受着体内那奔腾如江河的浑厚真元,满意至极。
此刻的他,单凭肉身之力,恐怕就能生撕虎豹,若是再加上那三阳一气剑,即便面对那些积年的旁门散仙,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这万载空青,不仅替他省去了数十年苦修,更是将他的资质根骨提升到了一个堪称妖孽的地步。
只是,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这份力量带来的喜悦,李昀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变。
太安静了。
方才他全力突破,气机外泄,那股属于修道人的精纯气息混杂着万载空青特有的异香,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内会不会渗透出去。
若是这地底真有那头传说中的凶物,此刻断无毫无反应之理。
除非……
李昀鼻翼微动,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浓重血腥与焦土气息的味道,正顺着那被拔出黄精后留下的深坑,幽幽地飘了上来。
与此同时,脚下的岩石地面,开始传来一种极有韵律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深处的黑暗中翻了个身,那一层层厚重的岩层,竟无法完全阻隔那股透过地壳传导而来的压迫感。
李昀心头警兆大作,周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能感觉到,一暴虐、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神念,正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地底深处漫延开来,寻找异香来源。
“还是惊动了……”
李昀深吸一口气,并未有丝毫慌乱,反手一拍小腹,一道赤金红剑芒瞬间跃入右手掌心,吞吐不定。
他早就料到此行绝不会一帆风顺,之所以敢在此地冒险服用万载空青,便是为了应对这必将到来的一战。
就在此时,那深坑之中,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低吼。
昂——!
声音初时极低,似从九幽之底传来,转瞬间便化作滚滚惊雷,震得整个石室嗡嗡作响,洞顶碎石簌簌而落。
这声音既像牛鸣,又似虎啸,其中更夹杂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尖音,光是听入耳中,便让人气血翻涌,几欲作呕。
那是来自千年文蛛的咆哮,李昀双眼微眯,借着那三阳一气剑上透出的剑光,盯着那黝黑的深坑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