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三名大汉紧随少女其后。
三人皆身着暗红道袍，襟口敞开，露出胸口黑色的护心毛与淋漓汗水。
为首一人手持九环大刀，满脸横肉颤动，脚步沉重，每一步踏在山道石板上，皆发出咚咚闷响。
“直娘贼！这小娘皮属猴子的不成？”
持刀大汉停步，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手中大刀猛地劈向身旁一株碗口粗的杂树。
咔嚓。
树干应声而断，断口参差。
“二哥，莫急。”
身后一人赶上，此人身形瘦高，手挽一条长鞭，眼窝深陷，目光在上方山壁搜寻。
“这清芷谷乃是绝地，前方那是断魂崖，她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过去，凡胎肉体，体力终有尽时。”
最后一名汉子是个矮胖子，背负布袋，手中扣着三枚幽蓝的铁莲子，脸上带着猥琐笑意，抹了一把额头油汗。
“师兄说了，这乃是纯阴处子，若是抓回去献给老祖，哪怕只是个鼎炉，赏赐也少不了咱们的。小心些，莫要伤了她的脸面身段，打晕无妨。”
持刀大汉吐出一口浓痰，落在脚边青苔上。
“那是自然。老三，你那铁莲子准头放好些，只打腿弯，莫要打死了。若是弄回一具尸体，师父非剥了咱们的皮不可。”
矮胖子嘿嘿一笑，手腕抖动，铁莲子在指间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二哥放心。也就是这地形崎岖，若是到了平地，咱这铁莲子教她做人。”
三人稍作调整，再度迈步追击。
上方石缝中。
少女蜷缩身体，紧贴岩壁内侧阴影。
她胸口起伏稍显急促，却死死闭住口鼻，强行调整呼吸节奏，只有极微弱的气流从鼻翼进出。
那双眼睛大而空洞，倒映着下方三人的身影，既无恐惧，亦无愤怒，宛如山林间潜伏的狸猫，关注猎物与猎手的距离。
李昀收回目光。
这三人步履沉重，呼吸粗浊，虽然筋肉虬结，显是练过外家横练功夫，体内也有内力流转的迹象，但气息驳杂不纯，显然未曾筑基，更无真元护体。
或者说，是江湖亡命徒。
那持刀大汉抬头，目光锁定上方石缝，暴喝一声：
“看见你了！给老子下来！”
他猛地蹬地，身形拔地而起丈许，手中九环大刀裹挟着劲风，向着石缝上方狠狠劈去。
刀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
少女单手撑地，身体横向翻滚，大刀劈在石缝边缘。
火星四溅，碎石纷飞。
少女身形借着翻滚之势，从石缝另一侧跃出，双脚在空中虚踏，腰身扭转，竟是在半空折向，落向右侧一株探出崖壁的老松。
“着！”
矮胖子一直在此等候机会。
就在少女身形凌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他手腕猛地一甩。
咻！
咻！
咻！
三枚铁莲子呈品字形，破空而去，封锁了少女所有落脚方位。
一枚后背，两枚取腿。
下手狠辣，全无留手之意。
少女人在半空，无法借力，只能勉强调整身形。
噗。
一枚铁莲子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衣衫撕裂，另外两枚钉入后方岩壁，没入寸许。
少女闷哼一声，身形下坠速度骤增，双手攀住老松树干，借势一荡，整个人如秋千般荡起，落向更上方的岩台。
“好个小娘皮！”
瘦高个长鞭甩出，鞭梢如灵蛇吐信，卷向老松枝干。
啪。
长鞭缠住树干，瘦高个借力腾空，亦向着上方岩台追去。
持刀大汉与矮胖子也不甘落后，各自施展轻功攀岩。
李昀看着这一幕，微微摇头。
这少女的身法确实有些门道，却不是此界传统的提纵术，倒像是某种基于本能的极限闪避与跑酷技巧。
可惜，未入修行门槛，体力终究有限。
此时她左肩渗血，动作已显迟缓。
李昀不再遮掩，从青石后缓步走出，如同寻常书生踏青般，沿着山道向下走去。
脚步声不轻不重。
哒。
哒。
在这只有打斗呼喝声的山林间，这脚步声显得突兀。
正欲攀上岩台的瘦高个动作一顿，单手抓着藤蔓，悬在半空，猛地回头。
下方山道，一袭青衫映入眼帘。
李昀目光扫过挂在岩壁上的三人，最后落在最高处那正捂着肩膀喘息的少女身上。
“什么人？”
持刀大汉转身落地，转身横刀，一脸凶煞。
“路过。”
李昀脚步未停，继续向着他们走来。
“路过？”
持刀大汉冷笑一声，上下打量李昀一眼。
见李昀两手空空，背负书笈，面皮白净，虽气度不凡，却无兵刃在身。
“小白脸，算你倒霉。大爷今日办事，不想让外人看见。既然撞上了，那就留下来给山里的野狗加顿餐吧。”
他偏头示意。
矮胖子心领神会，手中扣住一枚铁莲子，“小子，下辈子招子放亮……”
“噗。”
话音未落。
一道白光骤然在李昀身前乍现。
矮胖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眉心处，出现了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
矮胖子的身体僵直，眼中的猥琐笑意还凝固在脸上，瞳孔却已迅速扩散。
那道白光穿透矮胖子头颅，在空中并未消散，反而是一个折转，带起一声锐鸣。
“噗。”
挂在藤蔓上的瘦高个只觉喉头一凉。
他下意识松手去捂喉咙。
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身体失去支撑，从数丈高的岩壁上坠落。
“嘭。”
重重砸在山道乱石之上，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妖……妖法？！”
持刀大汉亡魂大冒，他没看清李昀是如何出手的。
那道白光此刻悬停在李昀身侧三尺处，微微沉浮，散发着森寒锐气。
那是剑气？
还是飞针？
只有真元修士才能御使法器！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持刀大汉当机立断，手中九环大刀咣当一声丢在地上，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额头猛磕在碎石上，鲜血淋漓。
“小的乃是五台山火翼金刚胡式仙师座下弟子，奉命……”
李昀看着他，手指微动，那悬停的白光再次闪动。
“噗。”
大汉磕头的动作僵住，后脑处多了一个血洞，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李昀轻挥衣袖，白阳针化作流光，没入袖中。
火翼金刚胡式，虽然是五台派一代弟子，但修为浅薄，最多就是个筑基期的路人，李昀凭借白阳真元和白阳针，怎么会惧怕。
岩台之上，少女依然保持着防御姿态，紧紧贴着岩壁。
她看着下方这瞬间逆转的一幕，那双空洞的眸子微微收缩了一下。
李昀抬头，望向她。
“下来。”
少女迟疑片刻，看了看下方三具尸体，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李昀。
最终，她松开紧扣岩缝的手指，身形轻盈滑落。
几次借力，稳稳落在距离李昀五步开外的地方。
下来后，右手悄然摸向腰后，握住了一块边缘锋利的页岩碎片。
李昀目光扫过她紧绷的小腿肌肉，以及那只握着石片的手。
“你叫什么？”
李昀开口。
少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良久。
“颖空。”
声音清冷。
“Id？”
少女点头。
李昀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摸尸。”
颖空一怔，似乎没理解李昀的意思，或者说没料到李昀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们身上的东西，归你。你快走吧。”
李昀转身，望向山道尽头那迷雾缭绕的谷口。
“我要进清芷谷，你不方便进去。”
颖空盯着李昀的后背看了几秒，手中的石片缓缓松开，滑落袖中。
她没有废话，快步走到那矮胖子尸体旁，蹲下身。
动作熟练地翻找，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几枚飞蝗石，还有那个装着铁莲子的皮囊。
接着是持刀大汉。
一本泛黄的薄册子，《五虎断门刀》。
还有几块碎银，一块刻着“五台”字样的木牌。
她将东西全部拢入怀中，没有丝毫嫌弃血污。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看向李昀。
“我要跟你走？”
李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颖空身上停留了片刻。
方才激烈的追逐与打斗，让她那身本就不合体的粗布短打更加破败。
衣襟撕裂处，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沾染着些许泥点与血痕，却难掩其下惊人的弹力与润泽。
她面容极嫩，尚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至多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纯净与漠然。
然而视线下移，那粗布包裹下的身段却发育得极好，尤其是胸前那一抹饱满惊人的起伏，随着她尚未平复的呼吸，几乎要裂衣而出。
童颜，媚骨。
这种极端的反差集于一身，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吸引力。
李昀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难怪那几个自称五台派的江湖武人，要对其紧追不舍。
这种容颜，配上这般极品肉身，正是邪道修士眼中可遇不可求的上佳炉鼎，若是捉回去行那采补之术，不说对修行大有裨益，就是体验也不会差。
“为何来此？”
李昀接着问道。
颖空将怀里的战利品紧了紧，抬手指了指山谷深处。
“找吃的。”
言简意赅。
“遇上他们？”
“嗯。”
颖空点头，“抢东西，抓人。”
李昀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
这三人既然提到了“师父”，那便意味着后面还有人。
五台派行事睚眦必报，打了小的，老的通常就在附近。
若是将这少女留在此处，那个所谓的胡式仙师一旦找来，她必死无疑，甚至可能还会泄露自己的行踪。
而且，方才她展现出的那种纯粹的肉体速度与反应神经，在这清芷谷中，或许能起些作用。
“跟上。”
李昀转身，大袖一挥，迈步向着谷口迷雾走去。
“不论看到什么，我不问，你不说。我不停，你莫歇。”
颖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柄九环大刀背在身后，刀身几乎与她人等高，显得颇为滑稽，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清芷谷口终年不散的云雾之中。
越往里走，地势越发平缓，李昀运转白阳真元，脚下生风，身形如离地三寸的幽魂，在林间快速穿梭。
颖空紧抿嘴唇，双腿肌肉紧绷，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在树干、岩石间跳跃。
她体内毫无真元波动，每一次起落全凭腰腹力量与腿部的爆发力。
前方，几根横亘在路中间的藤蔓看似寻常。
李昀身形微晃，正欲绕过。
身侧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颖空猛地加速，越过李昀身位，手中不知何时扣住了一枚铁链子，手腕一抖。
啪。
石铁链子击打在藤蔓根部。
那看似枯死的藤蔓瞬间如活蛇般弹起，几根尖锐的毒刺射出，钉在旁边的树干上，流出蓝汪汪的毒液。
颖空落地，借势一滚，避开毒刺范围，起身后并未停留，继续向前奔袭。
李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种反应速度本能，天赋不错。
李昀开口，“你在前面。”
颖空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调整了方向，自觉地跑在了李昀前方十步左右的位置。
两人一路疾行，穿过外围的迷障林。
途中偶遇几只黑背山猿，无需李昀出手，颖空凭借着那种诡异的折线跑法，或是利用树枝反弹，或是投掷石块干扰，轻易便将那些灵智未开的野兽甩在身后。
行至一处断崖前，李昀停下脚步。
行至林尽处，地势骤断。
前方已无路，只有一道天然裂谷横亘眼前，有三丈来宽。
下方深不见底，唯有灰白云雾翻涌，凛冽罡风从谷底倒灌而上，吹得崖边碎石瑟瑟滚落，转瞬便被吞没在风声之中，一株歪脖子松树生在峭壁夹缝间。
李昀止步悬崖边缘，衣袂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扫过对面崖壁，除几株横斜出的怪松，别无借力之处。
“怕么？”
李昀侧首。
颖空探头，目光垂直落入那吞噬光线的深渊。
她脸上肌肉未动分毫，既无常人面对绝境的惊惶，亦无武者挑战天险的亢奋，反而从怀中摸出一块压得有些变形的干面饼。
“饿了。”
她张口咬下面饼，腮帮微微鼓起，慢慢咀嚼着。
脸庞生得极嫩，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宛如富贵人家供在案头的瓷娃娃，随着她吞咽的动作，胸前那一抹极不协调的丰腴巍峨轻轻颤动。
领口裂隙间，深邃沟壑若隐若现，白腻肌肤上沾染的几点泥斑，反倒更添了几分近乎妖异的野性张力。
“路远，耗体能，先补给。”
颖空咽下面饼，抬手抹去嘴角碎屑，给出了一个解释。
李昀收回目光，对此女的脑回路已不做评价。
若是放在修仙界，这般心性便是所谓的大道无情，也就是常说的“太上忘情”好苗子，如果有机会，要直入仙门了。
“跟紧。”
李昀不再多言，体内白阳真元运转，脚下隐现微光，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鸿羽，御风而起，飘向对岸，一个起落间，便已稳稳落在对岸岩石之上。
颖空站在崖边，将最后一口面饼咽下，深吸一口气，原本略显慵懒的站姿瞬间绷紧。
她先后撤两步，随即猛然加速， 双腿肌肉瞬间爆发出的力量，直接跃出悬崖。
身在半空，去势将尽之时，她腰身一扭，足尖点中那株生在峭壁夹缝间的歪脖子松树。
那松树只有手腕粗细，受力猛沉。
借着树干回弹的瞬间力道，她身形再次拔高，双臂舒展，如林间灵猫般扑向对岸岩壁上一块凸起的青石。
指尖扣住石缝，身体借着惯性，稳稳翻身而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与松针，站起身，神色依旧木然。
李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前行。
此地已入清芷谷腹地，路径早已断绝，四周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两人一前一后，在及腰深的草丛中穿行。
李昀步履从容，身前三尺的草木如遇无形气墙，自行向两侧分开，衣衫不沾半点草叶汁液。
颖空跟在他身后，身形左右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好从草叶的缝隙中钻过，动作迅捷无声。
“你不累？”
李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还好。”
又行出百丈。
李昀在一株形如伞盖、通体赤红的灵芝前停下脚步，用手一指。
“百年火候的灵芝，能增补气血。”
颖空从他身旁走过，目不斜视，伸手拨开前方挡路的藤蔓，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你不要？”
李昀问道。
颖空回头，目光在那灵芝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李昀脸上。
“生的，能吃吗？”
“可以入药，有修为后也能生吃！”
“哦！”
颖空听完，直接走过去，抓着伞盖就拔了起来。
李昀无语，摇摇头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