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池县的客栈客房内,热水氤氲。
李昀将整个身子沉入巨大的木桶之中,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洗去了一路走来积攒的仆仆风霜。
自离开巫峡镇,经夔州,入苗岭,已有六月光景。
这六个月的荒野独行,风餐露宿,与毒虫猛兽周旋,筋骨被这天地间的风霜磨砺得愈坚,心志也愈发沉凝。
热水桶中,他闭上眼,脑海中是如走马灯般闪过这数月来的经历。
乌江岸边的悬崖险道,苗岭深处的瘴气毒林,还有那力大无穷、状貌狰狞的山魈。
每一次生死一线,都让他对自身所学的三门武功有了更深的体悟。
霹雳掌的刚猛,游身步的灵动,飞石术的精准,三者经脉贯通之后,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武功,而是融汇成了一个整体。
气随意动,力由心生。
一掌拍出,有游身步的卸力借势;一步踏出,暗合霹雳掌的沉雄气劲;飞石出手,更是灌注了掌法的内力,威力倍增。
如今的他,不再是初出茅庐的江湖新手,而是一个能在江湖中称雄的武学好手。
在客栈中足足休整了两日,李昀换上一身崭新的青布短打,把那破烂不堪的旧衣物付之一炬。
又去铁匠铺,花重金请老师傅将那把从清兵手上得来的钢刀重新锻打淬火,刀刃越发锋锐无匹。
购买了些物品,一张粗糙舆图、一条钩索,他才回到房中。
这舆图只描绘了附近几百里的大致山川河流,聊胜于无。
李昀的目光,看着舆图,心头却落在了自己的脑海中无形地图上。
“白发龙女崔五姑、凌云凤,她们应该还没去风洞山,崔五姑让凌云凤学白阳图解是在李英琼凝碧崖学艺之后……”
李昀手指摩挲太阳穴,双目微阖,开始仔细推算时间线。
李宁、周淳、李英琼三人前往峨眉左近隐居,这是时间线开端。
按照原着脉络,李英琼因其天生的煞气与不凡根骨,需得经过一番磨砺,待心性稍定,才会被其荀兰茵收其为徒,带往凝碧崖修炼。
李英琼,三英二云中的第一人。
这一过程,也有差不多一年左右光景。
“英琼在凝碧崖,要先练气,再学入门剑法,然后才能接触到更上乘的道法。这一套流程下来,也有几个月的功夫。”
李昀心中盘算。
“待她学艺小成,名声初显,再传到崔、凌二人的耳中,又需一些时日。算上她们动身游历的工夫……我至少有一年半,甚至有两年的时间窗口。”
推算出这个结果,李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年半到两年时间,足够了。
他此行的目的,正是抢在这凌云凤去风洞山学艺之前,去学习那白阳真人的留下的白阳图解。
白阳图解的三百六十四幅白阳图解自不必说,是玄门正宗无上心法,更是自己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修炼出的是先天清阳加金炁中和之气,温润不燥、刚柔并济,最适合筑基洗髓。
除此之外,洞中还有白阳真人遗留下的一部针诀和两匣芒饵,至于白阳真人其他的遗宝,又在嵩山少室峰藏珍洞,那个就太远了,先顾眼前再说。
李昀将脑中的思绪理清,就好好休息。
第三日清晨,不再耽搁,便结了房钱,又检查一番行囊,干粮、水囊、火石、火折、药材-黄精、何首乌、干粮等等,腰缠抓索,才背上行囊,向着风洞山方向走去。
从河池县城出来,走了约莫三十里地,便没了官道。
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苍莽大山,云遮雾绕,不见尽头。
当地人称此处为铁雁冲,言其山势险峻,连铁铸的大雁也难以飞越。
李昀沿着一条山溪逆流而上,这是舆图的大概位置方向。
又行了半日,前方山势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山谷盆地。
远远望去,能看到谷中似乎有炊烟升起,隐约有犬吠鸡鸣之声。
“黄狮寨。”
李昀脚步一顿,眼中闪过警惕,整片地区就只有这么一个寨子,不言而喻就是黄狮寨。
一般小说中,主角在最后关头都要去寨子中闲逛一下,结果就无事为主角弄点事情出来,自己可不是主角,可不能那么老套,绕开吧。
此行只为求宝,不想节外生枝,不管黄狮寨有没有什么,自己还是避而远之。
李昀立刻转身,钻进了旁边的一片密林,选择远远地绕开这片山谷。
这一绕,便是多走了两日的路程。
当彻底穿过铁雁冲地界,深入腹地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这里,是真正亘古洪荒未辟的绝域。
高逾千丈的古木遮天蔽日,粗大的藤萝如巨蟒般缠绕其上,阳光只能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腐叶,一脚踩下去,绵软无声,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毒虫蚁蝎。
地上草木腐烂,空中潮湿而沉闷,四野无人,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从林莽深处传来的一两声不知名兽类的咆哮,在山谷间回荡,愈发显得此地荒凉孤寂。
李昀将雄黄酒仔细地涂抹在周身衣物之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含在舌下。
“百草辟毒丹”,老板说能解百毒,祛瘴气,不管真的假的,先多个心理保障。
手持钢刀,刀锋不时劈开拦路的荆棘藤蔓。
他的步伐极轻,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游身步已被环境锻炼到精深之处。
双耳微动,关注周身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嘶嘶——”
头顶的树冠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李昀脚步未停,快速先前,头未抬,左手却闪电般一扬。
一颗石子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射入上方浓密的枝叶之中。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随即一条通体碧绿、头呈三角的小蛇从树上跌落下来,身体还在半空中,便已僵直不动。
那石子正中它,内力透入,已将内脏震碎。
李昀回头看了一眼那蛇尸,脚步不停,继续前行。
行至一处山涧前时候,看到流水,他正欲取水,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观望。
目光扫向涧边的一片乱石丛,只见一块巨石之后,悄然探出一个硕大的头颅。
那是一头斑斓猛虎,体型比寻常山中老虎大了近乎一倍,额头的“王”字纹路呈暗金色。
显然这猛虎已生出灵性,它是匍匐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未立刻扑出。
李昀右手握紧了刀柄,缓缓抽出。
一人一虎,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遥遥对峙。
那猛虎看李昀不动,后足猛地一蹬,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残影,带着腥风,猛扑而来。
一般寻常武人,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扑,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要被扑倒或咬住。
李昀在猛虎扑过来的一刹那,游身步轻灵而动,脚下向左前方滑出一步。
锋锐的爪风擦着他的肩头划过,没带走他身上一片树叶。
他手中的钢刀借着游身步的转圜之势,自下而上,直撩猛虎柔软的腹部。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迸溅。
那猛虎吃痛,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猛地一扭腰身,粗壮的虎尾,横扫而来。
李昀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脚下轻巧发力,身形向后飘出丈许,再次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虎尾扫在旁边的岩石上,一串碎石纷飞。
一击不中,那猛虎不顾腹部的伤口,咆哮着再次扑上。
这一次,它左扑右闪,行动间竟也带着几分章法。
这畜生,灵性不弱,懂得战法。
李铭不敢大意,左踏乾位,右踩坤方,身形如风中柳絮,看似摇摆不定,实则暗藏玄机。
每一步落下,脚底都有反震之力传来,推动着身体滑向下一个方位。
这是游身步与霹雳掌的刚猛劲力隐隐互补。
掌法主攻,刚猛无铸;步法主守,灵动多变。
辗转腾挪,身形飘忽不定,手中钢刀总能在猛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递出一刀。
猛虎虽勇,却毕竟是血肉之躯,流血不止,力气渐渐衰竭。
它发出一声悲吼,眼中凶光更盛,硬顶着李昀的刀锋,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当头咬来。
李昀错身而过左手猛地向前一拍,拍在了猛虎的下颌之上。
霹雳掌的内力轰然爆发。
“咔嚓!”
骨裂之声清脆可闻。
那猛虎的下颌骨被这一掌硬生生拍碎,满口下獠牙耷拉下来,咬势顿消,疯狂地甩动头颅。
李昀却借着反震之力,右手钢刀向上撩起。
刀光一闪。
钢刀自猛虎因剧痛而扬起的脖颈下柔软处划过。
“噗——”
硕大的虎头冲天而起,滚烫的虎血喷出数尺之高,将四周的草木染成一片猩红。
那无头的庞大身躯在原地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李昀落在数丈之外,胸口起伏,休息了一下,才走上前,在虎皮上擦去钢刀血迹。
又熟练地取了虎胆,剥下这张虎皮,风洞山罡风凛冽,正好有用。
至于虎骨虎肉,他只割下两条后腿,其余的皆留在了原地。
这场搏杀,前后不过一刻钟,却耗费了他近半的内力。
这洪荒大山中的异兽,果然非同小可。
稍作喘息,将虎皮、虎胆收好,清洗好两条最精壮的后腿肉,便迅速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很快会引来更多未知的危险。
他需要尽快找到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风洞山。
根据零星的记载和他自己知道的,风洞山是这数千里荒山大岭之中的最高峰。
此地亘古洪荒未辟,人迹罕至,山中多的是山魈木魅、虫蟒怪异,危险重重。
因此,想要在这茫茫群山中找到主峰,最好的法子,便是寻那最高、最险、风最烈之处。
若遇到狂风刺骨、难以攀登的极高山峰,便有很大概率是那风洞山所在。
收拾停当,李昀提气纵身,迅速离开。
一路向西,尽量拣选高处行走和观看。
这片洪荒地域,古木参天,藤萝密布,根本无路可寻。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见陡峭。
原本郁郁葱葱的阔叶林,逐渐被苍劲挺拔的古松怪柏取代。
脚下的腐叶土也变成了坚硬嶙峋的岩石,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李昀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他每翻过一座山梁,便会找一处视野开阔的高树或巨石,极目远眺。
风洞山乃这片区域的最高峰,因山顶有风穴,终年罡风呼啸,故而得名。
这一找,便是七八日。
这几日间,渴饮山泉,饥食虎肉,困了便在避风的岩缝中打坐调息。
身上的青布短打再次被荆棘挂得千疮百孔,露出的皮肤上多了不少细碎的血痕。
即便游身步灵活,在这等绝地,也难免有些狼狈。
这一日午后,李昀攀上了一座极为险峻的孤峰。
刚探出头,凛冽刺骨的寒风便迎面扑来,刮在脸上生疼,仿佛刀割一般。
他不得不运起内力,抵御这股透骨的寒意。
李昀眯起眼,顶着狂风向西北方向望去。
只见群山起伏,如怒涛翻滚。
而在那层峦叠嶂的尽头,有一座灰白色的山峰,孤高绝傲,耸立在云端之上。
那山峰比周围的群山都要高出一大截,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即便是隔着这么远,李昀也能感觉到那座山峰上传来的压迫感。
“罡风刺骨,独峰插云。”
李昀收回目光,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整理一下身上的虎皮。
没错了, 那里定是风洞山。
所谓望山跑死马,那座灰白孤峰看似近在眼前,实则相隔重峦叠嶂。
李昀收敛心神,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节奏,一步步向那山逼近。
越靠近风洞山,四周的景色便越发荒凉怪异。
原本茂密的古木到了此处,变得低矮虬结,树皮呈现出灰败色,枝干向着东南方向扭曲,躲避着西北方吹来的罡风。
地面上更是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黑岩,被长年累月的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稍不留神便会脚底打滑。
用了整整两日,李昀才算真正站在了风洞山的山脚之下。
抬头仰望,这座大山通体皆是坚硬的灰白岩石,少有泥土,山势陡峭,如刀削斧劈一般。
最让人心悸的,是那从未停歇的风声。
“呜——呜——”
声音入耳,凄厉尖锐,让人气血翻涌,心神不宁。
李昀寻了一处背风的凹陷石壁,卸下背囊。
此地已非凡俗地界,乃是传说中白阳真人修炼之所,虽然真人早已飞升,但这山中的凶险,绝非儿戏。
盘膝坐下,取出干肉慢慢咀嚼,目光却在打量着四周的地势。
一日一夜,李昀就在这石壁下闭目养神,将体内的内力运转了几个周天,直至精气神皆恢复至巅峰状态。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李昀整理好行装,将裤脚袖口扎得严严实实,虎皮批好,再次检查了腰间的钢刀、囊中的飞石,这才踏出了藏身的石壁。
刚一露头,凛冽的罡风便当头罩下。
这风带着沉重的压力,吹在身上,寒气透过衣衫,直逼骨髓。
李昀身形微微一晃,随即脚下发力,体内内力流转,驱散了侵入体内的寒意。
“好厉害的罡风。”
李昀心中暗凛。
这还只是山脚,若是到了山腰以上,一不小心,那罡风怕能将人直接吹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除了这要命的风,这山中不仅有毒虫猛兽,更有那传说中的山魈木魅,借着这穷山恶水的地势淬炼出的体魄,寻常武功怕难以伤及它们分毫。
更何况,这里藏着白阳真人的白阳图解、针诀与芒饵,虽地处偏僻,却也难保没有那些没有传承的修士前来搜掘。
若是遇上那些懂得飞剑法术的人,自己这点微末武功,怕是连逃命都难。
李昀屏住呼吸,尽量收敛全身的气息,贴着嶙峋的山岩向上攀爬。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探明虚实,再前行,不能临到头了还出现什么差错。
风洞山地势极为复杂,怪石林立,有些地方看似平坦,实则是风化的脆岩,一脚踩空便是万劫不复。
按照记忆中的线索,李昀未往去往主峰顶上,而是绕道向山的南面行去。
白阳真人昔日修炼的白阳崖,位于风洞山之南。
那里是一座孤立的危崖,地势平坦,三面皆是万丈深渊,唯有一条险径可通。
行至晌午,风势愈急。
李昀不得不边停边前进,才能在狂风中稳住身形。
他攀上一块凸起的巨岩,顶着吹得人睁不开眼的罡风,向南方眺望。
只见在那乱云飞渡之间,一座奇特的孤崖映入眼帘。
那崖壁通体洁白,与周围灰暗的山岩截然不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白光。
孤崖顶部平坦如削,三面皆是云雾缭绕的万丈峭壁,孤零零地耸立在那里,如天生的祭台。
而在那崖壁上方,赫然有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应该便是花雨洞,白阳真人的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