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周淳传了游身步后,光阴似箭,眨眼便是半月有余。
这半月里,李昀未曾下线,只是一门心思扑在蒙馆的后院。
白日里,他要么出去打猎,要么劈柴担水。
打猎时手起石落,猎物无不中的,劈柴时每一刀下去,木柴皆是一分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入夜后,他便借着月色苦练步法,和赵燕儿对招,六合剑法也学了些。
身法从最初的滞涩,到如今的圆润,那脚下的方位变化,已渐渐成了身体的本能。
这一日夜晚,李昀刚和赵燕儿正在拆招,正欲收功,便见周淳从外间回来。
往日里,周淳总是一副沉稳儒雅的模样,今日却大不相同。
那张略显风霜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衣摆带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先生今日似有喜事?”
李昀迎上前去,递过一块湿布巾。
周淳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大笑道:
“大喜!当真是大喜!今夜我在乌鸦嘴渡口,竟遇上了我那失散多年的把兄李宁,还有我那大侄女!”
李昀心中一动。
《蜀山》开篇的核心人物,终于登场了。
周淳将布巾一扔,来回踱了两步,兴奋道:
“我与大哥多年未见,昨夜畅谈,只恨明早还有约定,不得不回。明早本该亲自去迎,奈何昨日已与人约好,失信不得。”
说到此处,周淳转头看向赵燕儿,招手道:
“燕儿,你且过来。”
赵燕儿连忙放下扫帚,跑了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师父。”
周淳理了理衣冠,吩咐道:
“你明日一早去顺乌鸦嘴渡口的大路口候着,你师伯和你师姐到来,你务必将人迎到馆中,好生招待,我去去就回。”
赵燕儿脆生生地应下,正要转身,李昀却开口道:
“先生,燕儿年纪尚小,怕是难以周全。不若我与他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周淳略一思索,点头道:
“也好,李昀你行事稳重,有你在,我更放心些。切记,我那把兄乃是当世英雄,不可怠慢。”
李昀点头称是。
周淳又简单交代了李宁二人相貌,让他们离去后,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当年他们齐鲁三英是结义兄弟,在齐鲁燕豫一带威名赫赫。
李宁是齐鲁三英之首,精通拳脚与剑法,身法与臂力出众被称为通臂神猿。
杨达齐鲁三英之二,明朝遗民,心存故国,性情刚烈,以刀法闻名江湖有神刀之号,却被仇人陷害而死。
周琅齐鲁三英之末,轻身功夫极佳,夜行常穿白衣,用白绸做翅膀辅助轻功有云中飞鹤之名,为逼仇人,改名周淳,隐居教书。
第二天一早,二人出了蒙馆,沿着青石板路向镇外走去。
此时雾气渐散,日头初升。
行约半里,便到了那处岔路口。
这里是入镇的必经之路,路旁种着几株老柳,柳条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赵燕儿毕竟是个少年心性,踮着脚尖往路尽头张望,嘴里还念叨着:
“李大哥,你说那师伯长什么样?师姐又是什么样?是不是和师父一样,也是武艺高强?”
李昀靠在柳树上,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既是先生的把兄,定然也是人中龙凤。至于打扮……多半是江湖行走的模样。”
正说着,远处的官道上,两道人影缓缓走来。
当先一人,是个年约半百的老者。
须发皆白,满脸皱纹,显是饱经风霜,但腰杆笔挺,行走间虎虎生风,一双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顾盼之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女,约莫十二三岁年纪。
李昀目光在那少女脸上一扫,心下暗叹,好一个美人胚子。
虽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衫,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尤其是那双眉毛,修长入鬓,眉心上方两粒红痣宛如朱砂点缀,给这张清丽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英挺与煞气。
李英琼,这位是未来将搅动整个蜀山风云,执掌紫郢剑的天命之女。
赵燕儿眼尖,见二人走近,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迎上前去,躬身作揖:
“来的二位,可是寻找我老师周淳的么?”
那老者正是李宁。
他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面如冠玉的小童,又看了一眼站在柳树下沉稳不语的李昀,眼中闪过讶异。
“我们正是来访周先生的。你是如何知道?”
赵燕儿听了此言,慌忙纳头便拜,口称:
“师伯有所不知。昨夜我老师回来,高兴得一夜未睡,说是在乌鸦嘴遇见师伯与师姐。今晨清早起来,因昨天与人有约会,不能前来迎接,命我在此与师伯引路。”
说罢,他又指了指身后的李昀:
“这是李昀大哥,也是在此等候师伯的。”
李昀适时上前,抱拳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
“晚辈李昀,见过李前辈。”
李宁点了点头,目光在李昀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习武之人,看人先看骨。
这青年虽然穿着粗布短打,但站姿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有根底的。
“好,好。”
李宁伸手扶起赵燕儿,笑道,“难为周贤弟有心。前面带路吧。”
赵燕儿口齿伶俐,一路言谈,将周淳平日里的生活琐事说得绘声绘色。
李宁见这小童仪表非凡,说话又讨喜,心中十分喜爱。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周淳的家中。
这虽是竹篱茅舍,却收拾得干净雅洁,院角种着几株芭蕉,颇有几分隐士之风。
进了屋,李昀并未多言,径直去了灶房。
他知道,这种场合,主角是周淳师徒和李宁父女,自己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不多时,他便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三大碗热气腾腾的醋汤面,上面卧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旁边配着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烟熏腊肉,一碟红白相间的血豆腐,还有一碟脆嫩的泡菜。
那一壶老酒,更是温得恰到好处。
“师伯,请用一点早点。”
赵燕儿殷勤地摆好碗筷,自己在下首侧身相陪。
李宁这一路风尘仆仆,此刻见了这清淡适口的饭菜,食欲大动。
他喝了一口热酒,看着赵燕儿忙前忙后,愈加喜欢,便问道:
“小世兄,你叫什么名字?几时随你师父读书的?”
赵燕儿放下筷子,恭敬答道:
“我叫赵燕儿。我父本是明朝翰林学士,死于李闯之手。我母同舅父逃到此处,不想舅父又复死去。我家十分贫苦,没奈何,只得与人家牧牛,我母与大户人家做些活计,将就度日。”
说到此处,他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三年前周先生来到这里,因为可怜我是宦家之后,叫我拜他老人家为师,时常周济我母子,每日教我读书和习武。”
坐在一旁的李英琼,原本只顾着吃面,此刻听到这般身世,也不由得停下了筷子,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些同情。
李昀站在门边,静静地听着。
赵燕儿这番话,他在书中看过无数遍,但此刻亲耳听到,配上这乱世的背景,却别有一番滋味。
“周老师膝下无儿,只一女名叫轻云。”
赵燕儿继续说道,“去年村外来了一位老道姑,也要收我做徒弟,我因为有老母在堂,不肯远离。那道姑忽然看见了师妹,便来会我老师,谈了半日,便将师妹带去,说是到什么黄山学道去。”
提到师妹,赵燕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舍:
“我万分不舍,几次要老师去将师妹寻回来,老师总说时候还早……我那师妹,长得和这位师姊一样,不过她眉毛上没有师姊这两粒红痣罢了。”
李宁听了这一番话,只是微笑,又问他会什么武艺。
赵燕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天资不佳,只会一套六合剑,会打镖接镖。听老师说,师伯本事很大,过些日子,还要请师伯教我呀!”
正说之间,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周淳一袭青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大哥!”
“贤弟!”
两人四手相握,眼中皆是感慨万千。
赵燕儿连忙垂手侍立。
英琼也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拜见世叔。
寒暄过后,李宁指着赵燕儿赞道:
“恭喜贤弟,你收得这样的好徒弟。此子身世堪怜,却知书达理,至孝至诚,实乃良材。”
周淳笑道:
“此子天分倒也聪明,就是张口爱说,见了人兀自不停。这半天的工夫,他的履历想已不用我来介绍了。”
众人皆笑。
笑声稍歇,李宁忽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英琼身上:
“只是贤弟已快要五十的人,你如何轻易把侄女送人抚育,是何道理?”
周淳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我说燕儿饶舌不是?你侄女这一去,正是她的造化呀。去年那老道姑,乃是黄山的餐霞大师,有名的剑仙!她见轻云生有仙骨,才动了收徒之念。如此良机,正是求之不得,我焉有不肯之理?”
“剑仙?”
李英琼闻言,眼睛倏地亮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羡慕神采。
她转头看向周淳,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周淳看着她,意有所指地笑道:
“贤侄女大概是见猎心喜吧?若论骨格品貌,轻云哪及贤侄女一半。餐霞大师见了你,必然垂青。你不要心急,早晚自有机缘到来寻你,那时也就由不得你父亲了。”
李宁瞪了周淳一眼,佯怒道:
“贤弟又拿你侄女取笑了。闲话少提,我们峨眉山之行几时动身?燕儿可要前去?”
赵燕儿猛地抬起头,满眼希冀地看着师父。
周淳避开他的目光,叹道:
“我这里还有许多零碎事要办,大约至多有十日光景,我们便可起程。燕儿有老母在堂,只好暂时阻他求学之愿了。”
“师父!”
赵燕儿悲呼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周淳正色道:
“你不必如此。无论仙佛英雄,没有不忠不孝的。我此去又非永别,好在相去不过数十里路,我每月准来一回,教授你的文武艺业。”
赵燕儿听了,虽心中万般不愿,但也知师父心意已决,只得忍泪点头。
李宁见状,转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李昀:
“贤弟,那你这蒙馆……”
周淳指了指李昀,道:
“这蒙馆便关了。我那学生都荐给了文昌阁的马湘先生。至于此处,便托付给马湘先生安排人照看便是。”
李宁微微颔首,言谈片时,不觉日已沉西。
大家用过晚饭,赵燕儿手脚麻利地铺好床被,便自去偏房歇息。
时已三鼓左右。
隔壁忽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李昀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来到窗边,推开看去。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之中。
只见周淳与赵燕儿立在院中,手中各拿了一把长剑。
李英琼的房间窗户,也悄悄开了一条缝。
李昀微笑,这未来的峨眉掌教,果然是个武痴,哪里睡得着。
院中,周淳低声道:
“燕儿,看仔细了。”
起手,剑出。
初时,二人动作尚缓,还能分清人影。
但转瞬之间,剑势陡变。
只见两道寒光在月下交错纵横,如同两条银蛇在院中狂舞。
兔起鹘落,剑气森森。
周淳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那一袭青衫仿佛化作了一团青烟,在狭小的庭院中腾挪转移,却不带起尘埃。
这就是六合剑。
李昀屏住呼吸,仔细观看,他在游戏中虽也练了些日子,但到底只是初窥门径。
此刻亲眼见到这等高手的实战演练,只觉得眼花缭乱,心中那点自得瞬间烟消云散。
忽听周淳一声低喝:
“着!”
话音未落,只见月光底下,人影乍分。
一团白影,裹挟着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如星驰电掣般,飞向庭前那一株参天桂树。
“咔嚓!”
一声脆响,那桂树向南的一枝碗口粗的大枝桠,应声而断,轰然坠地。
树身剧震,满树桂花如雨般纷纷洒落,铺了一地碎金。
定睛一看,庭前依旧是他师徒二人站在原处,仿佛从未动过一般。
唯有周淳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一阵微风吹过,檐前铁马叮咚作响。
李昀透过窗隙,看着那断裂的枝桠,心中暗自咋舌。
这便是江湖内家功夫练到高深的表现。
这仅仅是凡俗武学,若是换了那真正的飞剑,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又该是何等光景?
周淳对赵燕儿说道:
“适才最后一招,名叫穿云拿月,乃是六合剑中最拿手的一招。将来如遇见能手,尽可用它败中取胜。”
说罢,周淳看了看李昀和李英琼的窗口,不以为意,收剑回房。
李昀也悄然回到了床上,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那一招“穿云拿月”,至此六合剑法剑招他是全部掌握了,只是没有对于内功心法。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接下来的两日,李英琼夜夜偷看。
到了第三日清晨,她终是忍不住,缠着李宁要学剑。
院子里,李宁被她纠缠不过,板着脸训斥道:
“剑为兵家之祖,极不易学。第一要习之有恒;第二要练气凝神,心如止水。你从小娇生惯养,这身子骨虽然不错,但那是天生的蛮力,未经打熬,全是虚火。”
“你既坚持要学,等到入了山,每日清晨,先学养气的功夫。二三年后,气机纯熟,才能传你剑法。”
李英琼一听要等二三年,顿时急了,指着正在一旁练剑的赵燕儿道:
“燕儿师弟比我还小,他都学得,我如何学不得?”
李宁冷哼一声:
“你只看见他舞剑,却没看见他当年为了练这下盘功夫,在梅花桩上站了多少个日夜!你这般急躁,若是传了你剑法,日后出去惹是生非,岂不是害了你?”
李英琼还要争辩,周淳在一旁劝解道:
“贤侄女,你父所言极是。学剑先学气,气不顺则剑不稳。你天资虽高,但这性子确实需要磨一磨。”
李昀在旁听着,心中暗笑。
这李宁看似严厉,实则是为了女儿好,李英琼这煞气,若是没有深厚的道家内功压制,早晚要走火入魔,而且气练好了,基础也扎实了。
不过,这也正是她的机缘所在。
几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一日,天朗气清。
周淳与李宁收拾妥当,背上行囊,准备动身前往隐居的地方。
赵燕儿哭得双眼红肿,拉着周淳的衣袖不肯松手,一直送到了镇外十里长亭。
李昀也背着一个小包裹,跟在后面。
到了分别路口,周淳拍了拍赵燕儿的肩膀,又对李昀道:
“李昀,此去经年,你自己保重,武功莫要荒废了,但也不可逞强好勇。”
李昀躬身一礼:
“先生放心。晚辈打算去夔州府走一遭,见见世面。”
“夔州?”
周淳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也好。男儿志在四方,夔州地处要冲,或许有你的机缘。”
李宁也冲李昀抱了抱拳:
“小兄弟,后会有期。”
唯有李英琼,此刻虽然眼中也有些离愁,她看了李昀一眼,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神情仿佛在说:等我成了剑仙,定要回来让你们瞧瞧。
李昀目送着三人一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李大哥,你也走么?”
赵燕儿擦了擦眼泪,怯生生地问道。
李昀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
“燕儿,好好练剑。咱们这缘分,还没断呢。”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夔州府而去。
莽苍山的那青索剑他还不敢想,但那处藏有“万年温玉”和“断玉钩”的宝地,他却能想想。
此行去风洞山白阳崖半年之久,一路正好磨砺武功,打下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