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肚饿狼肉美,却不能贪多,李昀只让几人吃了七分饱,便立刻休息。
第二天一早,火堆被土掩埋,狼皮被王老头视若珍宝地卷好背在身上,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深山里钻去。
山路泥泞不堪。
“恩公,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王老头气喘吁吁,手里拄着一根刚折的木棍,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他那小孙女拉着他的衣角,难得一路跟着。
张嫂怀里的小孩,已经睡熟了。
李昀走在最前头,手中的钢刀不时劈开拦路的荆棘,头也不回地应道:
“离那破庙越远越好,那儿可能有什么东西,招来的如果比那狼厉害,就无处逃命了。”
“是是是,恩公思虑周全。”
王老头紧走两步追上李昀,嘴里却闲不住,“只是这大巴山深处,古怪传说极多。老朽听闻,那深山里有吃人的妖精,还有……”
话音未落,走在前头的李昀忽然脚步一顿,抬手止住了众人的步伐。
“嘘。”
李昀身子微伏,目光穿过密林的缝隙,投向前方的一处洼地。
腐烂的恶臭味顺着风飘了过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王老头鼻子耸动了两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在哆嗦:
“这……这味道……”
借着云层中透出的晨光,众人依稀看清了那洼地的情形。
那是一片乱石岗,杂草丛生,而在那乱草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首。有的已经化为白骨,有的还挂着残破的衣衫,显然是刚死不久。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乱石岗上飘荡着的点点绿光。
那些绿光只有拳头大小,忽明忽暗,在半空中悠悠荡荡。
“鬼……鬼火!是鬼火索命啊!”
张嫂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怀里的孩子也被惊醒,刚要啼哭,却被她死死捂住了嘴巴。
王老头更是牙齿打颤,扯着李昀的衣袖:
“恩……恩公,咱们快走吧,这是乱葬岗,阴气太重,要冲撞了……”
李昀眯着眼,盯着那些绿光看了片刻。
那是磷火。
尸体腐烂后产生的气体,在特定的环境下自燃。
但在这种环境下,科学的解释也不一定正确,仙侠的世界,磷火只是其一。
静下来后,除了磷火,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悉悉索索。
那是节肢动物爬过枯骨的声音,还有低沉的咀嚼声。
在那绿光的映照下,李昀隐约看到几条足有手臂粗细的黑影在尸骸间穿梭,像是蜈蚣,又像是毒蛇。
“别出声,慢慢往后退。”
李昀压着声音,“那是毒虫长鳞在觅食,咱们小心点,别惊动了它们。”
众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慢慢倒退,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片区域。
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才转身快步离开,腐臭味渐渐淡去。
王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模样:
“吓死老朽了,吓死老朽了……那地方,必定是积尸地,若是再晚走一步,咱们怕是都要交代在那儿了。”
李昀靠在一棵树上,微微调整着呼吸,目光警惕地看着着四周。
这大巴山,果然步步杀机。
“起来,不能停。”
李昀踢了踢王老头的鞋底,“这里还不安全。”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此时,他们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路线,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山道。
山道两旁是峭壁,仅容两人并排通过。
就在转过一道弯口时,前方忽然跳出三个黑影,拦住了去路。
“站住!”
一声暴喝在山谷间回荡。
那是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里拿着生锈的铁刀和削尖的木棍,头发蓬乱如鸡窝,脸上抹着黑灰,只露出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为首的一个汉子,身材瘦削,却故意挺着胸膛,手里的大刀在石头上磕得叮当响,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了壳,似乎忘词了,挠了挠头,扭头问旁边的同伙:
“老三,后面那句是啥来着?”
旁边那个叫老三的矮个子吸了吸流出来的鼻涕,瓮声瓮气地回道:
“大哥,是‘留下买路财’。”
“对!留下买路财!”
那大哥又转过头,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刀尖指着李昀等人,“把身上的干粮、银钱,还有那个娘们儿,都给老子留下!否则,管杀不管埋!”
李昀看着这三个如同闹剧一般的劫匪,下巴颤抖了一下。
这就是乱世,强盗也混得如此凄惨,当然要是盛世,做强盗也不容易。
李昀摇摇头,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在这个没有法律的世界,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老丈,退后。”
李昀说着,右手缓缓摸向怀中。
王老头早就吓得拉着张嫂缩到了岩石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看着。
那匪首见李昀把手伸进怀里,以为他在掏银子,顿时喜笑颜开,搓着手往前走了两步:
“嘿,算你小子识相,快拿出来,若是银子足……”
“着!”
李昀的手猛地一扬。
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啸音。
十步距离,飞石术的威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啪!”
那匪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眉心便爆出一团血花。
一颗石子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脑袋上,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倒,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手中的生锈铁刀掉落。
剩下的两个劫匪瞬间愣住了。
他们看着倒地不起的大哥,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李昀,脑子似乎还没转过弯来。
“大……大哥?”
老三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李昀趁着两人愣神的功夫,他脚下发力,几步之间,便已冲到近前。
手中钢刀借着冲势,划出一道寒光。
“噗嗤!”
左边的劫匪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软软倒下。
剩下的老三终于反应过来,怪叫一声,丢下手中的木棍,转身就要跑。
“跑得了吗?”
李昀右手再次一扬。
“砰!”
石子精准地击中了老三的后脑勺。
老三身子一僵,扑通一声栽倒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息时间。
王老头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恩……恩公,这……这就完了?”
李昀走过去,将钢刀在匪首的破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几个流民草寇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他在三具尸体上仔细摸索了一番。
穷。
真穷。
除了几枚铜板,就是些发霉的干粮,唯一有点价值的铁刀,李昀递给了王老头。
既然这三人在此劫道,那附近必然有他们的落脚点。
“走,顺着他们的脚印在附近找找。”
果然,在山道旁的一处隐蔽岩缝后,李昀找到了这伙劫匪的老巢——一个天然的浅石洞,后面还有狭窄通道,通着一片密林。
洞里乱糟糟的,堆满了杂物垃圾。
在洞角的一个破陶罐里,李昀找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盐。
虽然是粗糙的黑盐,杂质极多,此刻在李昀眼中,这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苦,涩。
随着这股味道在舌尖散开,一种久违的满足感瞬间传遍全身,身体在欢呼。
“有盐了!”
王老头看到那罐黑盐,老眼也放出了光,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恩公,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啊!”
除了盐,李昀还找到几件相对干净的粗布衣裳,正好给众人换下那身湿透且满是泥浆的破烂。
“咱们在这里休整半日。”,李昀做出决定。
这个石洞位置隐蔽,还有后路,而且有了盐和食物,正是恢复体力的好地方。
众人吃了一顿加了盐的狼肉汤。
那味道,对于缺盐数日的他们来说,简直是人间至味。
吃饱喝足,王老头带着孙女和张嫂去洞里侧休息。
李昀则盘膝坐在洞口,开始练功。
有了盐分的补充,他感觉身体里的虚弱感一扫而空,力量感终于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霹雳掌》,再次翻开。
“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
李昀闭上眼,依照书中的法门,调整呼吸。
吸气时,腹部微微隆起,意念引导着那丝微弱的气感,从丹田升起,经过横膈膜,进入肺部。
呼气时,腹部收缩,那股气流便顺着手臂内侧前缘,一路向下,直冲拇指端的少商穴。
这是霹雳掌的基础行气路线。
那气流断断续续,但李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过程,枯燥,却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感觉掌心微微一热。
那股气流仿佛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顺利地到达了掌心。
李昀猛地睁开眼,右手对着身旁的石壁一掌拍出。
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只是顺着那股气流的势头。
“啪!”
一声脆响。
坚硬的石壁上,竟然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石皮震裂,簌簌落下。
这就是内家功夫的门道。
以前的气感是意念观想到,现在是真正的气,或者说内力。
李昀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暗自点头。
这霹雳掌虽然只是粗浅功夫,涉及的经脉也不多,主要是肺经这一条线通往双掌,但也简单直接,便于修炼,爆发力强。
李昀沉浸在修炼的喜悦中时,洞外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有马蹄声,有甲胄碰撞的声音,李昀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贴着岩壁向外观望。
只见远处的山道上,一队穿着号衣的清兵正缓缓行来。
约莫有十几人,个个手持长刀,背着弓箭,为首的还骑着马,头上留着金钱老鼠尾巴。
“是清兵的搜山队!”
这才多久,又来麻烦,虽然自己的出生不是那些直接上战场的,但这也太频繁了,不消停。
这些清兵显然是在搜寻流民或者残余的明军,他回头看了一眼洞里的几人。
王老头正睡得香,张嫂在给孩子喂食。
带着他们,绝对跑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清兵。
怎么办?
如果自己一个人跑,凭着飞石术和身手,或许能脱身。
但王老头他们必死无疑。
这几日的相处,那声声“恩公”,还有王老头讲的那些江湖见闻,让李昀心中多少有些羁绊。
不能就这么放弃。
“老丈,醒醒!”
李昀快步走进洞内,摇醒了王老头。
王老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恩公,怎么了?”
“清兵来了。”
这四个字,瞬间让王老头清醒过来,吓得浑身一哆嗦。
“快,带着她们从后洞那条小路走。”
李昀指了指洞后的一条狭窄缝隙,“别回头,出去后向西南走,去蜀地。”
“那恩公你呢?”王老头颤声问道。
李昀握紧了手中的钢刀,“我去引开他们。”
“这……这怎么使得!”王老头老泪纵横,“恩公啊!”
“少废话,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昀低喝一声,一把将他孙女推给他,王老头拉着孙女就跑。
看着几人跌跌撞撞地钻进缝隙,李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山洞,来到外面。
他站在显眼的山岩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清兵队伍。
距离,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李昀捡起一块石头,运足了力气,把石头砸向山下的清兵。
“孙子们!爷爷在此!”
这一声大吼,在山间回荡。
那石头虽没打中人,却砸在马蹄前,惊得战马一声嘶鸣。
所有的清兵都抬起头,看向了前面的李昀。
“在那儿!是反贼!”
“抓住他!赏银十两!”
清兵们瞬间嗷嗷叫着冲了上来,羽箭如飞蝗般射来。
为首的那个骑官眼中凶光毕露,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那战马竟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这骑官在马背上稳如泰山,反手便取下了背上的牛角大弓,搭箭,开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崩!”
这就是正规军的把式,根本不是那些流民草寇能比的。
他哪里还敢托大去拉仇恨,身子猛地向侧面一扑。
“咄!”
一支狼牙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岩石上,崩飞石屑,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若是慢了半步,这脑袋怕是就要像糖葫芦一样了。
双方实力的差距太大,李昀连滚带爬地起身,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撒开脚丫子就往山上跑。
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那骑官的骑术极其精湛,在这崎岖的山道上竟然如履平地,每一次马蹄落地,都震得李昀心头一颤。
“哪里跑!”
又是一道劲风袭来, 李昀慌乱中向右翻滚。
“嗤!”
这一次,箭矢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带起一蓬血花,衣袖瞬间碎裂,火辣辣的疼。
前面没路了,是一片长满了荆棘的陡坡。
听着身后那几乎贴到背上的马蹄声,李昀把牙一咬,护住头脸,纵身一跃,直接滚下了那满是尖刺的陡坡。
“哗啦啦——”
身体不断地撞击着灌木和乱石,尖锐的荆棘刺破了衣服,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天旋地转,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但他硬是借着滚落的势头,一头扎进了下方的密林深处。
那骑官勒住马,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荆棘林,骂了一句晦气,又朝着林子里射了两箭,这才恨恨地招呼手下绕道搜寻。
李昀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满脸的血污,手脚并用,在林子里疯狂穿梭。
什么飞石术,什么霹雳掌,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
这一跑,就是大半天。
直到天色擦黑,身后的呼喝声和马蹄声才终于听不见了。
此时的他,早已是精疲力尽,浑身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衣衫破烂不堪,左臂上的伤口更是血肉模糊,虽然只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但也疼得钻心。
他慌不择路,钻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这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挡,极难发现。
李昀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这乱世烽火,果然不是人待的。”
他苦笑一声,正准备闭目调息。
忽然,洞外传又来一阵奇异的啸声。
紧接着,两道耀眼的光芒划破漆黑夜空。
李昀心头一震,顾不得疲惫,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向外看去。
这一眼,让他终身难忘。
只见对面的山谷中,两道人影悬空而立。
左边一人,身着青色道袍,脚踏虚空,周身环绕着一道青色光华,宛如一条游龙,灵动异常。
右边一人,是个身披红袍的怪人,面目狰狞,脚下踩着一团黑云,手中指挥着一把赤红色的飞剑,剑气森森。
“峨眉贼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那红袍怪人厉喝一声,手中法诀一掐。
那赤红飞剑瞬间暴涨,化作一道血虹光芒,向那青袍道人斩去。
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古木化为齑粉。
那威势,如同神话降临。
青袍道人却冷哼一声:
“五台妖邪,也敢在此猖狂!”
只见他大袖一挥,身前青色光华瞬间分化出千百道剑气,迎上了那道血虹。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李昀躲在洞口,看得目瞪神呆。
这就是剑仙?
这就是《蜀山》的高端战力?
那两人的斗法并未持续太久。
似乎是那青袍道人技高一筹,又祭出一件形如玉环的法宝,当空一罩,将那红袍怪人的飞剑定住了一瞬。
随后,一道青虹贯穿而过。
红袍怪人惨叫一声,化作一道血光,狼狈向远处遁去。
青袍道人收了剑光,转头看了一眼李昀藏身的方向,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天际。
山谷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那崩塌的山崖和焦黑的树木,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李昀瘫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平静。
这种掌握天地伟力,逍遥于九天之上的感觉,想想又令人血脉沸腾。
“五台派……峨眉派……”
李昀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如雷贯耳。
他在洞里躲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后,才敢走出山洞。
既然让王老头他们往西南去了,自己也去往西南,那里是峨眉的大本营。
大巴山深处太过危险,凭自己现在的实力,若是再深入,遇到那些稍微厉害点的妖兽或者修士,就是送菜。
“去蜀地。”
李昀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向着西南方行去。
一路上,他变得更加谨慎,除了赶路,所有的时间都被他用来修炼。
雷霆掌,飞石术,交换着练。
随着体内那股气感的壮大,他已经能勉强打通另一只手的经脉。
虽然距离完整打通整个霹雳掌的经脉还远,但每一次运功,能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上的皮肤变得坚韧,指关节也变得更加粗大有力。
体内的气流,在一点点打磨着他的经脉,拓宽着。
这一走,便是半月有余。
山势渐缓,植被也发生了变化。
那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慢慢褪去,多了些竹林和灌木。
这一日,他正坐在一块溪边的青石上歇脚,手里拿着一块刚烤熟的野鸡。
正吃着,忽然听到前面竹林传来一阵人声。
李昀三两口吞下剩下的鸡肉,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衣裳,将钢刀藏在背后的行囊里,装作一个普通的赶路人,慢慢走了过去。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