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栋攥着事故报告,脚步落得又急又乱。
“急救病区已经封了半层楼,三名患者全在抢救室里。”他带着沈清秋和高远穿过走廊,额角全是汗,“高压氧舱本来给重症康复患者试用,启动七分钟后,三个人先后昏迷,脑电图全乱了。”
沈清秋没有停步:“患者原发病是什么?”
“一个颅脑外伤术后,一个中风偏瘫,还有一个是煤气中毒后遗症。三人分舱治疗,操作流程完全按远东医疗给的手册执行。”
“操作员是谁?”
“都是医院自己的护士和技师,培训时远东医疗派人盯过两天。”张国栋压低声音,“设备显示氧浓度、舱压、温度都没问题,抢救组查不出原因。”
高远背着药箱跟在后面,嗓子发紧:“三个人同一时间出事,连病因都不一样,这还能是操作失误?”
“同一时间,同一设备,同一反应。”沈清秋推开急救病区的门,“这不是巧合。”
病区里摆着三张抢救床,监护仪的提示音连成一片。三名患者戴着氧罩,胸口起伏短促,值班医生围在床边,手里拿着抢救记录,脸上全是焦色。
张国栋刚进门,一名护士快步迎来。
“张主任,第一床血氧又掉了,升压药已经加到第三档。”
沈清秋抬手拦住她:“远东医疗送来的设备全停,谁都不许再碰。控制面板、插头、电源线、操作登记,一样都不能动。”
值班医生愣住:“沈专家,高压氧舱已经断电了。”
“断电也封存。”沈清秋走到第一张床前,“病人什么时候进舱?”
“上午九点十三分。”
“昏迷时间?”
“九点二十整。”
沈清秋转向第二名医生:“二床和三床呢?”
“也是九点二十前后,误差不超过半分钟。”
高远听得头皮发麻,立刻翻开病历夹,把时间记在纸上。
沈清秋按住第一名患者腕部,停了片刻,又转到第二床、第三床。三人的脉象浮散,神志闭塞,内关附近有乱跳的滞涩感,和A3报告厅里的次声波干扰有相近的路数。
她抬头望向窗外那排银灰色高压氧舱,舱门紧闭,外壳擦得干净,边缘嵌着远东医疗的标牌。
声波笼子藏进了救命设备里。
“高远,记录三人的眼仁反应、舌色、肌张力和脉搏节律。”沈清秋打开针包,“每隔一分钟记一次,不许凭感觉写。”
高远凑近第二床患者,抬起对方眼皮检查,又按住手臂和小腿。
“沈老师,三人的肌肉紧张度都在变。”他翻着记录纸,声音越压越低,“第一床心律乱得最厉害,第二床和第三床也跟着变,他们被同一个频率拽住了。”
张国栋听得脸色发沉:“设备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先救人。”沈清秋取出长针,“责任账后面再算。”
第一根针落在内关,第二根取神门,第三根直入百会。患者原本绷起的肩背松下一截,监护仪上的曲线仍在跳,起伏却收住了。
高远立刻递上药粉。
“醒神粉分三份,用温水调开。”沈清秋转到第二床,“让护士捂住口鼻,药气别灌太猛。毒不在肺里,呼吸不能乱。”
值班护士接过纸包,手背抖得厉害。
沈清秋看了她一眼:“手稳住,病人还等着你。”
护士咬住牙,照着吩咐做完。
第三床患者忽然抽动,监护仪的数字一路往下掉。高远扑到床边,手刚伸过去,沈清秋已经扣住患者腕部,银针落入神门与内关之间。
“别压住他的胸口,给他留出呼吸。”她抬头吩咐,“氧流量降半格,准备温盐水。”
几名医护立刻散开,各自去拿东西。
三分钟后,第一床的血氧停在危险线边缘,没有再往下坠。第二床的脉搏逐步稳住,第三床也停止抽动。
张国栋扶住墙面,吐出一口气。
“人能稳住吗?”
“暂时能。”沈清秋收针,“这批设备谁也不能带走,远东医疗的人来了也不行。”
张国栋望着那几台氧舱,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已经派人过来了,还带了律师。医院上面有人催我,事故责任书最好先签,免得事情闹到论坛上。”
“他们等的就是你慌。”沈清秋将针包塞回高远手里,“你签了字,设备就能被他们带走,病人也成了医院操作失误。”
“可对方是外资捐赠单位,卫生系统还有陪同人员。”
“那就让他们站在这里看。”沈清秋侧过身,“病人没脱离险境,谁都没资格替他们签责任。”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几名穿西装的男人越过警戒线。为首那人戴着金丝眼镜,深色西装熨得平整,身后跟着翻译、律师和两名挂着工作证的陪同人员。
张国栋认出人,脸色更沉。
“渡边一郎。”
渡边停在病房门口,先扫过三张抢救床,又看向封存的高压氧舱。
“张主任,远东医疗刚收到消息。”他汉语流利,语调平稳,“这是严重操作事故,贵院应当立刻交还设备控制权,并配合我们检查患者。”
身后的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数页文件。
“远东医疗设备经过国际认证,全部参数符合标准。医院若拒绝签署责任确认书,我们将向国际医学论坛提交投诉材料。”
张国栋伸手去接文件,沈清秋先一步挡在前面。
“设备内部结构图带了吗?”
律师停住动作:“沈专家,这属于企业技术资料。”
“隐藏模块说明带了吗?”
渡边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沈清秋站在病房门中间,身后是三张尚未脱险的病床。
“临床试验批准文件、完整电路接口、隐藏模块用途,全拿出来。”她看着渡边,“你捐的是救命设备,还是披着氧舱皮的实验仪?”
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几名护士退到门边,挡住了设备间的方向。
渡边抬手整了整袖口,目光落到沈清秋右腕上,又停在她脸上。
“沈专家,久仰大名。”他笑着开口,“国际医学论坛上,我们一定会有更深入的交流。”
沈清秋没有让路:“今天先把这三条命的解释交出来。”
二楼传来急促脚步声,贺坚抱着工具箱冲进病区,额前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嫂子,我查了氧舱外壳编号。”他蹲到设备旁,掀开底部检修板,“硬盘里那组远东医疗编码对上了,这里多出一块东西。”
张国栋靠近两步,屏住呼吸。
贺坚用手电照向夹层,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模块嵌在控制线后方,表面没有厂牌,只印着一串细小编号。
“它和正常供氧系统不接线,却单独接了屏蔽层。”贺坚拿出相机连续拍照,“这东西能接收,也能往外送数据。”
渡边身后的律师上前一步:“未经授权拆检外国设备,远东医疗保留追责权利。”
沈清秋抬手压住贺坚的工具箱。
“先别拆,拍照、拓印、记录接口位置。”她盯着那块模块,“证据要活的,设备也要活的。拆坏了,他们正好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
贺坚点头,刚把相机对准模块,第一床患者的监护仪再度尖叫。
高远扑回床边,记录板掉在地上。
“沈老师,病人的心律又乱了!”
贺坚抬头盯住仪器,脸色一下变了。
“嫂子,氧舱断电以后,它还在发信号。”他按住耳机,听着里面跳出的杂音,“数据已经传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