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天然细颗粒油石,还有几柄磨头直径不到一毫米的微型锉刀,都用绒布包裹着。
“这台车床最核心的问题出在主轴前轴承的配合面上,磨损量不大但分布不均匀,需要分区域手工研磨找平。”
她将油石递到陆寒霆手里,指了指已经被她徒手卸下来的轴承座内圈。
“你在南疆摸了那么多年的枪机和瞄准镜校准旋钮,对金属表面的触感应该比大多数钳工都要细。”
“我报数据,你磨,每磨三下停一次,我用千分表测跳动量。”
陆寒霆掂了掂手中油石的分量和质地,点了一下头,蹲到了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在昏黄的灯光下并排蹲着,一个报数一个动手,配合得严丝合缝。
苏悦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每一个数据都咬字清晰。
“偏高零点零三,左侧再磨两下。”
“够了,换下一个区域。”
“进给丝杠第七段螺距偏差零点零一五,补偿方向逆时针。”
陆寒霆的大手握着油石,动作沉稳,粗糙有力的指节在冰凉的金属表面上施加的力道控制到了让人叹服的地步。
中间有一次苏悦凑得太近去看千分表的读数,额头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陆寒霆眼疾手快地偏了偏头,空出来的那只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别着急,慢慢来。
苏悦哼了一声没理他,耳尖却红了一瞬。
厂长站在旁边看了不到五分钟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这两个人对金属表面微观形变的感知和控制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二十年所见过的水平。
他忍不住回头去喊了厂里值夜班的三个老师傅过来。
三个老师傅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车间,一看到眼前的场景,顿时清醒了。
苏悦和陆寒霆已经完成了主轴轴承的研磨修复,正在拆卸进给丝杠。
陆寒霆单手托着那根将近一米长的合金丝杠,另一只手用微型锉刀沿着螺纹槽一点一点地修正螺距偏差,每修正完一段就递给苏悦用千分尺复核。
整个过程中两个人几乎不需要多余的语言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足够了。
三个老师傅挤在一起看了十来分钟,谁都没有说话,呼吸声都压得极轻,生怕打扰到那两双在金属上游走的手。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苏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柄微型锉刀。
切削刀头的重新淬火开刃是最后一道工序,也是她亲自操刀完成的。
从淬火温度的控制到刃口角度的研磨,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
陆寒霆在一旁帮她递工具,递完了就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时不时伸手替她把滑落到脸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去。
凌晨四点二十分,所有零部件被重新组装归位。
厂长亲自拉下了启动闸刀,老旧的电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缓缓转了起来。
这一次运转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平稳顺畅得多,少了那种让人牙酸的杂音。
苏悦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从包里取出一块预先准备好的标准试切件装夹上去,启动了自动进给。
车刀接触到金属表面的一刹那,切削的声音细密均匀,泛着银光的铁屑从刀尖下卷曲着落下来,薄得透明。
五分钟后试切完成,其中一位老师傅颤着手拿起游标卡尺,贴上去反复量了三遍。
然后他愣住了。
卡尺上的读数清清楚楚,零件外径公差正负两个微米以内。
“这……这不可能啊……”
老师傅把卡尺翻来覆去地看,又换了一把量了一遍,结果一模一样。
他扭头看向苏悦,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打颤。
“苏院长,这台老六二型,它的出厂精度都到不了这个数!”
“你们两个是怎么做到的?”
另外两名老师傅也凑上来确认了读数,三个人面面相觑,眼眶里隐隐泛着光。
他们在这个厂子里跟机床打了一辈子交道,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在这台报废边缘的老家伙身上看到微米级的加工精度。
厂长站在后面,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
“苏院长,您这双手,是金子做的吧。”
苏悦没接这话,弯腰收拾好散落在工具台上的量具和研磨工具,用绒布包好放回帆布包里。
她直起腰的时候晃了一下,连续高强度运转了将近八个小时,体力消耗不小,眼前有一阵发黑。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陆寒霆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重心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的肩膀靠在他胸口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帆布包。
苏悦没有挣开,靠了两秒钟就自己站直了,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手别乱放,这里人多。”
陆寒霆的手从她腰上收回来,嘴角却弯了一下,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笑意。
“嗯,手多了,下次注意。”
苏悦懒得理他了,转身朝厂长走过去。
“基础精加工的能力已经有了,下一步是最关键的。我需要一台完整的西方进口血液分析仪做逆向拆解。”
“不用能运转的,停摆报废的就行。”
厂长赶紧点头:“京城第一医院那边有两台刚报废的,我马上打电话让他们送过来。”
一个小时后,一辆军用平板卡车倒进了红星机械厂的主车间。
几个战士合力将一台银灰色的大型血液分析仪从车斗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工作台上。
机器外壳上还贴着京城第一医院的资产编号标签,显示屏是黑的,电源指示灯不亮,整台设备死气沉沉。
苏悦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副白色的薄棉手套,慢慢戴上,抻平每一根手指。
她绕着这台报废的仪器转了一整圈,目光从顶部的散热格栅移到底部的减震脚垫,又沿着侧面的接缝线一路扫到背板上密封的螺丝孔位。
灯光下,她的眼神沉静专注,像是在阅读一本被锁死了的书,正在寻找第一页的入口。
车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苏悦的手指轻轻按在机器外壳顶部的第一颗固定螺丝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动手腕开始拆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