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秦主任。
走近了才看清。
年纪比秦主任大,头发花白,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但不呆滞。
灰色制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徽章,管委会核心区的通行章,上面印着编号003。
陈新阳在管委会待了三天。通行章编号001是秦主任。002一直空缺。003——
他没见过003。
“你谁啊?”铁柱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左手已经攥起来了。
老人没站起来。只是把膝盖上的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向陈新阳的方向。
“档案室主任,姓周,管委会成立的时候就在了。”
陈新阳没接那张纸。他的感知笼罩着老人全身,体温正常,心率偏慢,没有诡异感染迹象。普通人。
“你怎么在这?”
“等你们。”周主任把纸又放回文件夹,“秦远志把核心区通讯切断的时候,我就知道今晚会出事。”
“你知道我们会从地下上来?”
“不知道。我赌的。”老人推了推眼镜,“核心区地下有条竖井连着那个金色的房间,这件事整个管委会只有三个人知道。秦远志,我,还有十年前死掉的第一任主任。”
“十年前。”陈新阳抓住了这个词。
“对。”
“管委会知道母体的事。”
“从一开始就知道。”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铁柱的呼吸变粗了。
“你们他妈知道底下有那个东西,还往聚居点里塞人?”
“不是我的决定。”周主任的声音没变,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被质问,“十年前封印松动的第二天,第一任主任就接到了来自地下的‘信号’,母体的意志投射,它开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陈新阳问。
“每月送十个活人进d17。它保证寂静岭方圆五十公里内的诡异密度降低百分之六十。换句话说,聚居点能活下来。”
王小小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们答应了?”
“第一任主任答应的。那年冬天聚居点外围一天死三十多个人。诡异攻击、饥荒、瘟疫。没有庇护,所有人都得死。他选了少数人死,换多数人活。”
“那选谁去死?”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
“最初是重伤员,后来是重病号,再后来——”周主任停了一下,“不够了。”
“所以开始抓正常人。”
“流浪者,独行者,没有家属登记的人。再后来……”
“托管所的孩子。”王小小的声音在发抖。
周主任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铁柱左拳砸在墙上,水泥崩了一块,碎渣掉了一地。
“畜生。”
“我不反驳。”周主任说。
陈新阳没动。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捏了一下。
“你来这干嘛?”陈新阳的声音反而比铁柱平静,“等着跟我们忏悔?”
“不是。”老人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次不是泛黄的纸,是打印件,很新。“我来给你们这个。”
陈新阳这次接了。
A4纸,六页。密密麻麻的手写标注覆盖在打印的文字上。
第一页标题——
《d17工程·深层观测记录·绝密》
“这是十年来管委会对地下母体的全部观测数据。”周主任说,“秦远志手里有一份,但他删掉了关键部分。我这份是原始版。”
陈新阳快速翻了两页。
数据密度很高。心跳频率变化曲线,活体组织扩张速度,茧化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命。
“第四页。”周主任提示。
陈新阳翻到第四页。
一张手绘的剖面图。地下一到七层的结构,和他们亲身经历的高度吻合。但在第七层下方,图纸上还画了虚线。
虚线标注了三个字:未知层。
“第七层不是最深的?”陈新阳抬头。
“第七层是母体的位置。但母体本身也是被封印住的。封印的锚点在更深的地方。那个金色的房间是锚点之一。”
“之一?”
“每个母体至少对应两个锚点。一上一下。上面那个你们已经找到了。下面那个,在第七层坍塌区域的正下方,大约四百五十米深处。”
林羽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我从核心记忆里都看到过。”
周主任转头看向他。镜片后面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你就是吞噬了核心的那个人。”
“对。”
“你的左手——让我看看。”
林羽抬起左臂。暗紫和金色绞在一起的鳞甲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
周主任盯着看了很久。
“和第一任主任的记录一致。”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他在笔记里写过:‘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吞噬核心而不被同化,那个人的手臂上会出现两种颜色。紫色是母体的规则残留。金色是封印的认证标记。’”
“认证?”
“封印认证你有资格接触它的力量。你不只是吞了母体,你同时继承了这个区域封印的部分权限。”
所有人都看向林羽。
林羽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心。暗紫色光点还在转。但在它旁边,一圈极细的金色纹线正在缓慢编织,像在给那个光点织一层笼子。
“所以金色的在压制紫色的。”王小小说。
“不只是压制。”周主任摇头,“是在改写,封印的规则在试图把母体残留的碎片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如果成功——”
“如果成功怎样?”
“你会变成一个新的封印节点,活的那种。”
铁柱张了张嘴。
安静。
走廊里只剩应急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铁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等等。他变成封印节点,意思是他得一辈子待在这儿?跟那个金球一样钉在地底下?”
“不。”周主任说,“球是死的锚点,不能移动。人是活的。活的节点不需要固定位置。但——”
他看着林羽。
“你身上会永远携带封印的力量。也会永远携带母体的残留。两者共存。你的身体就是战场。”
“如果有一天金色的压不住紫色的呢?”陈新阳问出了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周主任把文件夹合上。
“那你们就失去一个队友。同时,这片区域的封印彻底失效。地底下沉睡的那个,编号二号母体,会在没有任何约束的情况下苏醒。”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响。
“这就是我在这等你们的原因。”
他把文件夹递给陈新阳。
“秦远志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寂静岭。你们知道的太多了。d17的真相、献祭的事、核心区的秘密。他今晚会封锁所有出口。”
“他手里还有多少人?”
“核心区警卫十二人。加上外围能调动的,不超过三十。”
“战斗力?”
“普通人加轻武器。没有觉醒者。但他有一张牌你们不知道——”
周主任走向走廊右侧,朝北门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核心区地下二层有间冷库。里面关着一只活的三阶诡。母体在的时候被压制着,用来做实验。母体死了,压制消失了。秦远志一直把它当最后的底牌。”
“三阶?”铁柱嗤了一声,“老子刚从七层杀上来,还能怕个三阶?”
“你右臂石化到了颈根,林羽源能见底,陈新阳感知过载右耳已经聋了。”周主任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历,“你们现在是什么状态,自己清楚。”
铁柱闭了嘴。
因为老头说的全对。
“你帮我们。”陈新阳直视周主任,“图什么?”
老人把通行章从胸口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在这个地下室看了十年档案。每一份献祭记录都是我归档的。名字,年龄,送入日期,最小的四岁。”
他把通行章放在椅子上。
“十年了。我欠的债还不完。但至少能做多少做多少。”
陈新阳看了他三秒。
然后收起文件夹,转身。
“走。北门。韩飞他们快到了。”
四个人迈步。周主任没有跟上来。
“周主任。”陈新阳走出两步,没回头。
“嗯。”
“第四层的茧里还有活人。地下结构在塌。你知道有没有别的通道能到第四层?”
沉默了一下。
“有。核心区西侧有条检修通道,不走d17,直通第四层。但入口在秦远志办公室隔壁。”
“明白了。”
脚步声渐远。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周主任一个人坐回椅子上。把通行章重新别回胸口。
他没走。
因为他知道,今晚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