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把记录本摊在桌上,手指按着最新一页没松开。
“数你们自己看。”
三天的物资领取记录排成三列,日期、品类、承诺数量、实际到手数量。最右边一栏是她自己加的——差额百分比。
陈新阳扫了一遍。
面粉:承诺十二斤,实到七斤。差额百分之四十二。
杂粮:承诺三斤,实到一斤半。差额百分之五十。
盐:承诺两斤,实到一斤。差额百分之五十。
饮用水:承诺六桶,实到四桶。差额百分之三十三。
三天的数字几乎一模一样。不是随机短缺,是定额克扣。
“不止数量。”苏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展开——灰白色面粉里夹着深褐色颗粒和细沙。“今天领的面粉,我过了筛。沙粒含量大概百分之十五,霉变的部分还没算进去。”
大福从厨房探出头:“难怪煮出来的粥有渣子味。”
“还有这个。”苏晴翻到前一页,指着一行被她用红笔划了线的字。“每次领物资要签一份东西,抬头写的是‘物资调配同意书’。前两天我没细看,今天把细则全读了。”
她念出来:“第四条,乙方在据点物资紧急调配期间,有义务响应管理委员会发出的紧急征召指令,不得拒绝。”
客厅没声了。
铁柱瓮声瓮气:“什么意思?”
“意思是签了这张纸,他们随时能把我们拉去干活。征召内容不限,拒绝就断粮。”苏晴合上本子。
“合法卖身契。”
这四个字落地,大福端碗的手停在半空,铁柱的背从墙上撑直了。
陈新阳拿过那张同意书看了一遍,放下。
“前两次签了?”
“签了。”苏晴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不签不让领。”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咱们签够次数。”陈新阳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三次签字形成惯例,后面再加条款就有‘依据’了。”
林羽靠在墙边没说话。
大福又从厨房出来,这回手里端着两个碗。一碗是今天配给面粉煮的粥,另一碗是他用车队存货单独煮的。两碗并排放在桌上。
配给粥颜色发灰,表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泡沫。车队存货煮的粥是正常的乳白色。
“我尝过了。”大福指着灰色那碗,“苦的。不是发霉的苦,是另一种味道。”
韩飞从阳台回来,听见这话,拿起便携检测器对着灰色粥扫了一圈。屏幕数值跳了几下,定格在黄色警告区。
“有机化合物含量偏高。”他顿了顿,掏出手机翻之前的检测记录,对比了十几秒,手机放回兜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和上次那批粮食里检出的东西一样。浓度低了点,成分一致。”
大福的碗搁回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王小小把自己面前那碗粥推开。
“还在喂。”她声音很轻。
“不是同一种喂法。”陈新阳站起来,走到窗边。“上次是直接往面粉里掺高浓度的东西,被我们查出来了。这次学聪明了,浓度降低,掺进沙子和霉粮里,让你以为只是粮食质量差。”
铁柱一巴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老子去找他们——”
“坐下。”陈新阳头都没回。
铁柱杵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坐回去了。右手下意识去摸左臂——袖子底下,今天新裂开的那几道石肤纹路正在渗液。
他没说话。但这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苏晴翻开记录本另一页:“还有一件事。今天大福去领粮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大福搓了搓手:“分发点有两条队。一条是普通凭证,就是咱们用的那种,领到的全是灰扑扑的陈米烂面。另一条队的人拿的凭证不一样,上面有个红戳。”
“红戳那队领到的是什么?”
“白米。真空包装的那种,还有罐头和压缩饼干。”大福比划了一下,“量也比我们多一截。”
苏晴把记录本推到陈新阳面前:“红戳凭证,我问了旁边排队的人。说是管委会核心部门发的,只有‘协作单位’才有资格。”
“协作什么?”
“不知道。问多了对方就不说了。”
陈新阳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楼下街面上,几个穿灰色工装的人正在搬货,箱子上印着管委会的标志。搬运方向是西北——托管所那个方向。
他转身,把地图摊开。
“配给粮被动手脚,物资按等级分配,签字才能领粮。”他用笔在地图上圈了三个点,“管委会、配给站、西北仓库。三个点连起来就是一条供应链。掺东西的环节在仓库,不在分发点。”
“所以沈意可能不知道?”王小小问。
“知不知道不重要。”陈新阳把笔放下。“重要的是,秦主任在用粮食筛人。给红戳的是自己人,不给的要么是炮灰,要么是实验品。”
他看向苏晴:“继续记。每天的量、品质、签了什么东西,全记下来。但别声张。”
苏晴点头,合上本子塞进内兜。
林羽开口了,声音很淡:“那个红戳凭证,能搞到吗?”
所有人看他。
“混进协作单位的领取队伍,看看他们的粮食到底干不干净。”他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如果红戳队的粮食也被动过手脚,说明秦主任不只是在喂我们。她在喂所有人。”
铁柱的手从袖子上松开了,抬起头。
这句话的意思不用解释——如果连自己人都喂,这就不是克扣和惩罚,是系统性的控制。
陈新阳盯着他看了两秒。
“先不急。让苏晴摸清红戳凭证的发放规律,再找机会。”
大福默默把桌上那碗灰色粥端走了,倒进了下水道。回来时手里拎着最后两包压缩饼干。
“车队存粮还够吃三天。”他说。“三天以后,要么搞到干净粮食,要么就得吃他们的东西。”
窗外天色暗下来。南区深井带方向,废弃建筑群的剪影沉进暮色里。
林羽走到窗边。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区域,今天没有灯光闪烁。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掌心那只半闭的“眼睛”正在颤动,断断续续,朝着南边的方向微微偏转。
那东西在指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