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飞趴在床底下快两个小时了。
膝盖硌在水泥地上,腰弯成虾米,焊笔尖头冒着豆大的火星,溅到旁边摊开的零件堆里,烧焦了一小片报纸垫。他拆的那台频谱分析仪是昨天从管委会后巷的废品堆里摸出来的,外壳凹进去一块,主板烧了三分之一,唯一值钱的就是那颗还没彻底报废的信号采集芯片。
昨晚小棉房间门缝下闪过的那道紫光,谁都没再提。但早上起来,铁柱搬了把椅子堵在小棉门口,一直没挪开过。
大福端着两碗稀粥进来,蹲下看了两眼:“这玩意儿能吃?”
韩飞头也不抬:“比你那粥有营养。”
大福没接茬,把粥搁在地上,又看了会儿。韩飞手指夹着镊子,把一颗焦黑的芯片从焊点上撬下来,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扔了。从背包侧兜摸出个对讲机备件盒,拆出一颗差不多规格的替代品,卡进主板的空位里,重新上锡。
苏晴靠在门框翻记录本:“管委会昨天把托管所周围三个路口都设了岗,二十四小时轮班。”
“多少人?”陈新阳从走廊过来。
“每个路口两人,配电棍,对讲机直连值班室。换岗时间早八、午两点、晚八、凌晨两点。”
韩飞把最后一根线焊死,吹了吹焊点上的松香残渣,按下开关。
屏幕亮了,跳出一片灰白雪花。
他调频段,第一次全是噪声,第二次屏幕闪了一下又黑了,第三次才稳住,绿色扫描线开始匀速转动。
“扫描半径够不够?”陈新阳蹲下来。
“被动扫描,一公里出头。”韩飞推了推眼镜,“管委会那套源能抑制场会吃信号,实际打六折。”
“托管所废墟直线八百米。”
“卡在边上。”韩飞从床底钻出来,把探测仪架到窗台上,拿件外套盖住机身,只露出一截指头粗的天线。他转头看陈新阳,“有个窗口。抑制场每次换岗功率会跌一下,十五秒左右。信号够穿过去,但只能扫一帧。”
陈新阳点头:“午后那班。”
韩飞在天线旁边贴了张便签纸,上面写着“14:00”,下面画了个倒计时的潦草火柴人。
——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
韩飞坐在窗台下的地上,后背抵着墙,手里攥着一只秒表。探测仪屏幕暗着,只有待机指示灯一闪一闪。
陈新阳站在他身后,感知半开,锁着管委会方向岗哨的动静。
“换了。”
韩飞按下秒表,同时拧开主动接收开关。
天线从衣服底下无声展开,屏幕亮起来,雪花退潮般褪去——
一帧清晰的地下热力图浮出来。
韩飞手指僵在旋钮上。
托管所废墟的地下不是封堵报告里写的“生物活动停止”。热力图上,几十个暗紫色光点散布在地下一层到三层之间,正在缓慢移动。不是残留信号的衰减飘移——有方向,有节奏,正在聚拢。散落的光点沿着旧有裂缝汇合,精确覆盖在原来主干断裂的位置上。
韩飞放大局部。光点之间已经拉出了丝线般的连接,新的网络骨架正在断茬处生长。
“它在自己长回来。”
陈新阳没说话,探过身,把屏幕上的数据截图导进手机。
秒表跳过第十三秒。
第十四秒,屏幕边缘起雪花。
第十五秒,信号断了,扫描线消失,屏幕被噪点淹没。
韩飞关掉接收开关,收起天线,重新拿衣服盖好。
他的手从仪器外壳上挪开时停了一下。
外壳在震。
幅度极小,频率极低。隔着八百米的地面和废墟,什么东西在用人耳听不见的方式回应他刚才的扫描。
韩飞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搓了搓。手心全是汗。
——
傍晚,客厅。
陈新阳把热力图投在墙上。又调出三天前王小小给小棉体检时记录的源能波动曲线,两条曲线并排。
韩飞看了五秒。
“频率一样。”
不是相似。是吻合。地下母体重组信号的波动周期,4.7秒一个循环。小棉体内异常源能脉冲,4.7秒。
陈新阳用笔在两条曲线的波峰上各画了个圈:“不止频率。看相位。”
韩飞凑近。峰谷完全同步。零时间差。
“同步共振。”韩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小棉的身体在跟地下那东西同步。”
铁柱从小棉房间门口走过来,椅子还搬着。他在客厅边上站住,没坐。
陈新阳把三组数据摆开——热力图、源能波动、秦主任办公室偷拍的投喂清单。
“主干断了没用。母体的网络是活的,断一根它自己会长。”他停了一下。“小棉从一开始就不是随机感染。地潮追我们那次,目标就是她。”
铁柱闷声:“所以那东西一直在找她。”
“不只是找。”林羽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暗紫色纹路在缓慢蠕动。“是在调频。每次接触都在调整频率,直到完全锁定。它不是在感染小棉——是在把她改造成自己的一部分。”
他把手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苏晴合上记录本:“所以封堵地下通道没用。只要小棉还在寂静岭,它就有锚点。”
大福闷声问:“那把小棉带走呢?”
“城门口有源能共振抑制拱门。”韩飞摇头,“进来时扫过所有人,小棉身上的异常波动一过拱门就会被检测到。”
“所以他们不怕我们跑。”陈新阳的语气很平,“门锁不在门上,锁在小棉身上。”
铁柱一拳砸在桌面上,搪瓷碗跳了一下,稀粥洒出来。
没人说话。
陈新阳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
“三天。三天之内,要么找到办法切断小棉跟母体的共振,要么——”
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小棉的房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门栓无声滑开,门页慢慢往里移了一寸。搬在门口的那把椅子纹丝没动。
铁柱第一个冲过去。
小棉还在床上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但她的左手伸在被子外面,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掌纹之间有一层极薄的暗紫色荧光,正在以4.7秒一次的频率明灭。
韩飞跟过来,在门口站住。他看了一眼小棉的手掌,又看了一眼铁柱。
铁柱垂在身侧的右手石肤上,那两道新裂缝深处的土黄色微光,正以同样的频率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