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秋,湘北的黄昏,天边像是被谁泼了一盆暗红色的血。
空气里没有半点秋风的清爽,全被硝烟、焦土和烂肉的味道塞满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刚停下没一会儿,三八大盖那特有的清脆枪声又像是催命的爆竹,在前面那道满是弹坑的土坡下响了起来。
“连长!鬼子又上来了!这帮狗娘养的,鼻子比野狗还灵!”
赵铁柱粗着嗓子吼叫,手里死死攥着一挺已经打得发烫的捷克式轻机枪。他满脸都是黑灰,只有眼白和牙齿还透着点活人的颜色。
马文轩趴在一个一人深的弹坑边缘,头顶的m35钢盔上,刚被一块碎弹片硬生生犁出了一道发亮的深痕。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把耳朵里的嗡嗡声甩出去,顺口往旁边啐出了一口带着泥沙的血沫。
“慌个屁!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把枪口给我压低了!”马文轩一把扯住赵铁柱的领子,把他拽低了半尺。
就在赵铁柱低下头的一瞬间,“嗖”的一声尖啸,一发流弹擦着弹坑边缘飞了过去,打在后面的枯树干上,木屑四溅。
马文轩没理会赵铁柱惊出一身冷汗的模样,眯起眼睛,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
视线穿过浓稠的烟尘,土坡下方,一百多米开外,一片土黄色的身影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们弯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步炮协同打得相当有章法,左右两翼还在试图包抄。
马文轩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武汉会战一溃千里,他们三连原本有一百二十号全须全尾的汉子,一路打一路撤,现在满打满算,还能喘气拿枪的,只剩下三十几个了。弹药更是见了底,再这么硬顶下去,不出半个小时,全连都得交代在这片无名高地上。
“连长,打吧!俺就算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旁边一个头上裹着渗血绷带的小战士红着眼睛喊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老子还没打算死在这儿!”马文轩放下望远镜,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烤蓝都磨光了的驳壳枪,“老规矩,交替掩护!铁柱,你带机枪组在左边那个石头垛子后面架枪,给我死死压住鬼子的正面冲锋。打光三个弹匣,马上撤!”
“是!”赵铁柱毫不犹豫地答应。
“剩下的人,把手榴弹都给我集中起来。听我口令,一起扔。借着烟雾,往东南方向撤,目标飞虎岭!”
“连长,那边可是绝地啊!”小战士愣了一下。
“绝地也是地,总比现在被包了饺子强!都给我准备!”马文轩低吼一声。
几十秒后,日军的冲锋线逼近了五十米。
“扔!”
马文轩一声令下,仅剩的十几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杂乱的弧线,砸进了土黄色的散兵线里。“轰轰轰——”连串的爆炸扬起大片尘土,鬼子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打!”赵铁柱的机枪适时咆哮起来,火舌喷吐,将几个刚想冲出烟雾的日军扫倒在地。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马文轩大手一挥:“撤!快撤!”
三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残兵,像是泥鳅一样钻进了土坡后面的灌木丛,借着夜色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南方向狂奔。
……
夜半时分,湘北的丘陵被浓重的黑夜彻底吞没。
马文轩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里是岳阳外围的一座破庙,半边屋顶早就塌了,断壁残垣在冷月下显得格外凄凉。
庙门外,伤兵们互相倚靠着,发出压抑的痛呼声。赵铁柱正在清点人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连长……又没回来三个。”赵铁柱走过来,声音都在打颤。
马文轩闭了闭眼睛,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没说话。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废话。
“马连长,团长在里面等你。”一个肩膀上挂着彩的卫兵从大殿深处走出来,压低声音说道。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破烂不堪的军装,大步走进了后殿。
大殿里点着半截蜡烛,火光摇曳。佛像塌了半个身子,供桌前,一个穿着校官军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死死盯着桌上铺开的一张手绘军用地形图。
“团长。”马文轩双腿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172团团长孙德顺转过身来。几天没见,原本精神矍铄的团长,此刻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眼眶深陷,胡茬凌乱,一双眼睛却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文轩,坐。”孙德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马文轩没坐,站得笔直:“团长,三连还剩三十四人,弹药只够打两场遭遇战。请指示。”
孙德顺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硝烟的得力部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三十四人……好,好啊。总算还给我留了点种子。”
他走上前,递给马文轩一支揉得皱巴巴的香烟,自己也叼上一支,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文轩,武汉丢了。咱们的部队被打散了,现在满山都是跟建制失去联系的自己人,还有像疯狗一样追在屁股后面的鬼子。”孙德顺吐出一口青烟,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马文轩心里一沉,他知道,团长铺垫这么多,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比天还大。
孙德顺走到供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一个用红铅笔画着重重圆圈的地方。
“飞虎岭。”孙德顺抬起头,死死盯着马文轩的眼睛,“我要你带人,去这里。守住它。”
马文轩凑近地图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团长,这地方……是个死地啊。”马文轩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三面都是断崖,只有正南面一个缓坡能上去。如果是打伏击,这里是个好地方。但如果是死守,一旦被鬼子咬住,连个退路都没有。只要鬼子架上两门迫击炮,在上面连个藏身的地儿都难找。”
“我知道它是死地。”孙德顺一字一顿地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决绝。
马文轩愣住了:“那为什么……”
“因为一条命脉要从飞虎岭后面的野猪沟走!”孙德顺突然压低声音,双手撑在桌子上,凑近马文轩,“有一批物资,明天深夜从这边过。你们必须在飞虎岭钉死,给他们争取时间。不管来多少鬼子,都不准放过去半个!”
马文轩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什么物资?值得搭上我全连三十几个弟兄的命去填?”
“一批从武汉抢运出来的盘尼西林等西药,还有……”孙德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部大功率电台!”
马文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前线溃退,缺医少药,伤员只能等死。这批西药,那就是几千条人命!而那部大功率电台更是关键,没了通讯,湘北这几万被打散的国军就是瞎子聋子,有了电台,就能重新联系上战区司令部,把这盘散沙重新聚起来。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物资,这是希望!
“这批东西,是友军拼死送出来的,原本有半个营护送,但在平江那边被打残了。现在他们只能化整为零,走小路绕道飞虎岭。这支转运队,明天夜里进山。算上他们通过野猪沟,把东西安全转移的时间……”
孙德顺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马文轩。
“你们要在飞虎岭,死守七天。”
庙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蜡烛燃烧时的“劈啪”声。
七天。在一个没有坚固工事、没有后援、甚至没有退路的孤山上,靠三十四个残兵和见底的弹药,硬抗日军随时可能到来的追兵大队。
这哪里是军令,这根本就是一张催命符。
“团长……”马文轩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这等于是让你们去送死。”孙德顺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抓住马文轩的手臂,“但我手里,现在能打硬仗的,只有你马文轩了!这批东西要是落到鬼子手里,咱们整个湘北的防线就彻底瞎了!你明白吗?!”
马文轩看着团长颤抖的双手,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在土坡下战死的小张,浮现出庙外那些痛苦哀嚎的伤兵。如果有了药,他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直身体,双脚一并,敬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军礼。
“三连连长马文轩,接令!”马文轩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没有任何迟疑,“人在,阵地就在。除非三连死绝了,否则鬼子休想踏过飞虎岭半步!”
孙德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他缓缓举起手,回了一个军礼。
“活着回来。”
……
四个小时后,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马文轩带着三十四个弟兄,趁着夜色摸上了飞虎岭。
秋天的夜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山顶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乱石。
“连长,这鬼地方连个现成的战壕都没有,咱们咋弄?”赵铁柱扛着机枪,气喘吁吁地问。
“没有就自己挖!靠石头垒!”马文轩早就把地图印在了脑子里,“铁柱,你的机枪阵地不要设在最高点,鬼子的掷弹筒一找一个准。去那边那个半腰的石缝里,视野开阔,还能形成交叉火力。”
“小刀,带两个人去南边缓坡下面埋雷。把剩下的手榴弹都做成诡雷,别舍不得,拉线放长点,专炸他们打头阵的!”
“老周,你带着几个轻伤员,在最后面找个山洞隐蔽,当包扎所。”
马文轩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残兵们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出于对马文轩的绝对信任,立刻散开,借着微弱的星光开始构筑这道单薄的防线。
马文轩自己则拎着枪,爬上了飞虎岭最高的一块巨石上。
这块巨石是个绝佳的观察点。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浓重的晨雾在山谷间缓缓流淌。
马文轩举起望远镜,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南面的缓坡一览无余,那是鬼子进攻的必经之路。
而就在他将望远镜转向东侧,那条通往野猪沟的崎岖山路时,他的视线突然凝固了。
“连长,咋了?”负责警戒的陈小刀凑了过来,顺着马文轩的目光看去。
在东侧几公里外的山路上,晨雾被什么东西搅动了。隐隐约约的,有一股不算小的人马移动带起的烟尘,正沿着山脊线快速移动。
“有情况。”马文轩压低声音,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拨动,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那股烟尘移动的速度很快,不像是在正常行军,更像是在狂奔。隐约还能看见几匹驮马的轮廓。
“是团长说的转运队?可时间不对啊,不是说明天夜里才进山吗?怎么现在就到了?”陈小刀疑惑地挠了挠头。
马文轩没回答,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镜头里,那支队伍显得极其狼狈。而且,就在那支队伍的大后方不到两里地的地方,另一股更浓烈、更庞大的土黄色烟尘正在迅速逼近!
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马文轩分明看到,后面那股烟尘中,闪烁着刺目的反光。
那是日军三八式步枪刺刀的寒芒!
“妈的,出变故了。”马文轩低声骂了一句,猛地收起望远镜。
如果前面那是转运队,他们已经被鬼子咬住了,而且看这架势,最多半个小时,就会在飞虎岭山脚下被追上。
“连长,鬼子追上来了!怎么办?打不打?”赵铁柱在下面的掩体里也看到了动静,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打?一旦开火,飞虎岭的位置就会彻底暴露,七天的死守任务将立刻拉开序幕,而且连一点准备和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不打?眼睁睁看着这批关乎湘北大局的物资和人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鬼子吞掉?
马文轩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烟尘,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驳壳枪。
到底是转运队提前到了,还是鬼子设下的什么诱饵?前面领头的那些人,到底是谁?
晨风吹过,卷起一阵肃杀的凉意。马文轩缓缓推开了驳壳枪的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