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里的青石板路,这会儿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血水和着砖瓦灰,踩上去“吧唧吧唧”地打滑。刺鼻的硝烟味浓得像是在锅底抹了一层厚厚的猪油,呛得人连咳嗽都不敢张大嘴。
“老沈!左边巷子又涌上来几百个!”
小杨趴在十字街口那堆破磨盘和沙袋垒成的掩体后头,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他那张脸早就被熏得像个灶王爷,说话的时候,嘴里直往外喷着带着火药味的土沫子。
“嚎什么嚎!老子没瞎!”
沈烈半蹲在一堵倒塌的半截砖墙后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早就烫得烙手的毛瑟手枪,“张铁石!你那边漏风没有!”
“漏个屁!老子这边的沙袋都快被鬼子的尸体垫高两尺了!”张铁石从右边的废墟里探出半个身子,嘴里那根铜烟斗早不知道丢哪去了。他手里端着一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咔哒一声推弹上膛,对着前面瞎撞的黄褐色人影就是一枪。
打倒一个,他缩回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沈烈!这帮畜生是真疯了!四千多号人挤在这几条窄巷子里,连个转身的空都没有,他们还死命往里填!这是真拿人命不当命啊!”
“他们不是不当命,他们是没退路!”
沈烈一把扯开领口,让憋闷的胸膛透口气,“外面是烂泥滩,装甲车展不开,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咱们这核心街垒里撞。传我的话,把手榴弹都给老子集中起来!放近了再扔!谁要是提前开火浪费了子弹,老子扒了他的皮!”
“得嘞!”
小杨兴奋地一拍大腿,转头冲着身后的弟兄们嚷嚷:“都听见旅长的话没!把那些铁疙瘩都给我摆在手边上!等这帮王八犊子进了二十米,给我往死里砸!”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跳过了试探,变成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绞肉机。
狭窄的古镇街道,成了日军主力旅团的噩梦。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术配合,在这三米宽的青石板巷子里全成了废纸。
“轰!轰!”
头顶上,几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伴随着一阵阵砖头瓦块砸落的闷响。
马有田带着人在屋顶上,就像一群灵活的猴子。他们顺着连成片的房梁和屋脊,专门找底下鬼子扎堆的地方下手。
“砸!给老子狠狠地砸!”马有田双手举着一块几百斤重的半截石滚子,站在屋檐边上,憋红了脸猛地往下推去。
底下的巷子里,十几个端着刺刀正往上冲的鬼子,连头都没来得及抬,就被这块从天而降的石头连人带枪砸成了肉泥。
“马团长!这招真他娘的解气!”旁边一个年轻的战士兴奋地大喊,顺手拉了两个手榴弹的弦,顺着窗户缝就丢进了底下的死胡同里。
爆炸声在封闭的巷弄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两边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大片大片地往下剥落。
激战整整持续了两个钟头。
特务旅的弟兄们早就杀红了眼。枪管打红了,就换一把地上死人的枪接着打;子弹打光了,就从鬼子尸体的弹药盒里往下抠。
“旅长!老沈!”
小杨突然从掩体缝隙里缩回脑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铁王八!鬼子的铁王八挤进来了!”
沈烈心头一沉,猛地扑到沙袋边缘,顺着小杨指的方向看去。
在满地尸体和砖石的废墟中,三辆屎黄色的九五式装甲车,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三头没有痛觉的钢铁野兽,碾压着一切障碍物,硬生生地顺着主街朝十字街口撞了过来。
在装甲车厚实的装甲后面,还跟着密密麻麻的鬼子步兵。
“老何!老何死哪去了!”沈烈转头冲着后面嘶吼。
“喊丧啊!老子没死呢!”
老何顶着一脑袋的烂布条和灰土,从后面一个半塌的地窖里钻了出来。他怀里死死抱着两个用几件破棉袄包起来的大炸药包,跑得气喘吁吁。
“你他娘的炸药包长毛了?铁王八都快压到老子脸上了!”小杨急得破口大骂。
“你懂个屁!这巷子这么窄,老子不得找个好下口的地方?”老何瞪着牛眼怼了回去,转头看向沈烈,“旅长,这三辆车跟得太紧,前面的机枪扫得连个苍蝇都飞不过去,我的人靠不近啊!”
沈烈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三辆缓缓逼近的装甲车,大脑飞速运转。
“靠不近,就从天上走!”沈烈一把拉过马有田,“有田!你带老何,顺着左边那排还没塌的二层楼顶上摸过去!就在那家当铺的招牌底下,给老子把炸药包空投下去!能办到吗?”
马有田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狠狠一搓:“旅长放心!只要老何敢跳,我就能把他稳稳当当送上去!”
“走!”老何也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抱着炸药包,跟着马有田就钻进了旁边的残垣断壁里。
街道上,装甲车的机枪还在疯狂扫射。十字街口堆积的沙袋和烂马车,被子弹打得木屑横飞,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弟兄们,都给我缩在掩体后面!别抬头!”沈烈大声提醒。
装甲车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就在第一辆装甲车刚刚碾过那个倒塌的当铺招牌时。
“扔!”
二楼半截悬空的房梁上,马有田一声大吼。
老何整个人倒挂在马有田的肩膀上,双手猛地松开。两个巨大的炸药包,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第一辆和第二辆装甲车的炮塔中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条街上的空气仿佛都被瞬间抽干了。巨大的爆炸力在狭窄的巷道里无处宣泄,只能硬生生地把那两辆装甲车掀翻了一个个儿。厚重的铁皮被撕裂,里面的鬼子驾驶员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被高温和冲击波绞成了肉酱。
第三辆装甲车见势不妙,想要倒车,可是后面全是被堵死的步兵和尸体,根本退无可退。
“还有一辆!别让它跑了!”张铁石从掩体后面一跃而起,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点燃的燃烧瓶,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向了最后一辆装甲车的散热窗。
“砰”的一声,玻璃碎裂。
火油混合着白磷,遇空气就着。那辆装甲车瞬间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里面的鬼子浑身是火地推开顶盖爬出来,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干得漂亮!”小杨兴奋地一拳砸在地上,连手破了皮都没觉得疼。
可还没等大家喘口气,前面街角的废墟后面,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旅长!不对劲!”张铁石脸色骤变,侧着耳朵听了听,“不是铁王八,是轱辘声!他们把炮推上来了!”
沈烈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在距离十字街口大概三百多米的街角处,几百个鬼子正拼死拼活地推着两门九四式山炮,踩着满地的尸体,硬生生地挤进了主街。
“这帮疯狗!”沈烈咬着后槽牙大骂。
在这几米宽的巷子里架山炮,这简直是自杀式的打法。山炮在巷战里一旦开火,那巨大的威力连他们自己人都会波及。但这帮鬼子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是不惜一切代价要轰平特务旅的核心阵地。
“老苏!老苏呢!”小杨急得四处乱找,“赶紧让炮兵还击啊!”
“还击个屁!”老苏满脸黑灰地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提着一把手枪,“最后一发炮弹半个时辰前就打光了!我现在手底下只有几十个提着大刀片的炮兵!”
眼看着鬼子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固定炮架,调整炮口。
“不能让他们开炮!这一炮下来,咱们这街垒连个土渣都剩不下!”张铁石急眼了,抄起一把三八大盖,“我带人冲一波!”
“站住!你去了也是送死!”沈烈一把拽住张铁石。
他转过头,看着马有田和老何:“有田,老何!你们俩在那上面,能不能够得着那两门炮?”
马有田趴在摇摇欲坠的房梁上,探出头看了一眼,苦着脸喊:“旅长!太远了!足足三百米,巷子里又全是鬼子,从屋顶上根本摸不过去,墙早就炸塌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鬼子的炮兵已经举起了手里的红旗。
“老赵!”
沈烈突然转过头,看向一直趴在左边废墟里的师部加强营营长赵大雷。
“在!”赵大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你那条巷子是斜的,正好能绕到鬼子炮兵阵地的侧后方!”沈烈语速飞快,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带人在正面吸引他们的火力,你带你的人,把刺刀全都给我上好。五分钟!我只给你五分钟!从那条破巷子里给我硬生生切进去!把那两门炮给我剁了!”
赵大雷没有丝毫犹豫,从泥水里拔出砍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沈旅长放心,完不成任务,我赵大雷提头来见!”
说完,他转头冲着身后的几百个弟兄低吼:“都不许出声!把刺刀咬在嘴里!跟我上!”
“砰砰砰!”
为了掩护赵大雷,沈烈和小杨几乎同时从掩体后探出身子,手里的武器不要命地朝着鬼子的方向倾泻子弹。
鬼子的注意力瞬间被十字街口的猛烈火力吸引。
两分钟。
三分钟。
鬼子炮兵的手已经搭在了拉绳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杀——!!!”
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突然从鬼子炮兵阵地的右侧废墟里炸响。
赵大雷带着几百个满身是血的中国士兵,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踩着残垣断壁,硬生生地撞进了鬼子的人群中。
距离太近,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赵大雷一马当先,手里的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刀就将那个举着红旗的鬼子炮兵军官连肩带背劈成了两半!
“干死他们!”
加强营的弟兄们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那两门山炮。几百把刺刀在狭窄的巷子里翻飞,血肉横飞,惨叫连连。鬼子根本没想到侧面会突然杀出一支奇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炸了它!”
赵大雷一把扯下腰间的几个手榴弹,拉了弦,直接塞进了两门山炮的炮膛里。
“轰!轰!”
两声闷响。那两门让所有人捏了一把汗的九四式山炮,炮管瞬间炸裂,变成了两堆废铁。
“撤!赶紧撤!”赵大雷一脚踢开一具尸体,带着剩下的人拼命往回撤。
失去装甲车和山炮掩护的日军主力,终于彻底崩溃了。
四个钟头的残酷巷战,把这支四千五百人的日军主力旅团的士气,生生给磨没了。到处都是同伴的尸体,每推开一扇门、每经过一个窗户,都可能飞出一颗致命的子弹。
“撤退……全线撤退……”
日军联队长在后方,看着眼前这座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绞肉机,绝望地下达了命令。
残存的鬼子像退潮的污水一样,丢盔卸甲,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古镇。
枪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古镇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处还在燃烧的火堆,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沈烈脱力地靠在一段残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里火辣辣的疼。
小杨四仰八叉地躺在泥水里,看着昏黄的天空,傻笑了起来:“老沈……咱们挺过来了。四个钟头,咱们把他们打跑了……”
张铁石瘸着腿走过来,从地上捡起半截没抽完的烟头,凑在还在燃烧的木头上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清点过了。这四个钟头,鬼子在咱们这扩展口袋阵里,留下了整整一千三百具尸体。三辆装甲车,两门山炮,全报废了。”
“咱们呢?”沈烈闭着眼睛问。
张铁石的声音低了下去:“特务旅和加强营,加起来伤亡了三百多。赵大雷带去炸炮的那批人,折了一半。”
沈烈沉默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这桥头堡,算是用血肉彻底守住了。
“旅长!”
一个前沿的观察哨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打破了这份沉重。
“鬼子退了!”观察哨喘着气汇报。
“这还用你说?”小杨翻了个白眼,“咱们都看见了。”
“不是!”观察哨急得直跺脚,脸色煞白地看着沈烈,“旅长,他们退出镇子之后,没有往汉口方向撤!”
沈烈猛地站直了身子,一把抓住观察哨的肩膀:“他们往哪去了?!”
观察哨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抖着指向了东南方。
“他们重新集结了剩下的三千多人……朝着东风岭的方向去了!”